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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文会友

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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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已经没啥开花的植物了。不巧我是一个“开花植物癖”,常常对没开花的植物选择性失明。

冬天,已经没啥开花的植物了。不巧我是一个“开花植物控”,常常对没开花的植物选择性失明。只好翻出前几年冬天在版纳拍的植物来。


第一个想推的,是肾茶。

【 肾茶 Clerodendranthus spicatus 】唇形科 >> 肾茶属


肾茶是唇形科植物,一般被当作草药,栽植于各地植物园的药园中。


顾名思义,“肾茶”是一种“对肾好的茶”。

肾茶在版纳的市集中很常见。药效这里不做讨论。而作为一种茶,一种饮料,抓几片干叶泡水,味道微苦、口感清凉,与夏枯草茶的味道有些像。乃夏日解暑佳品。


↑上图为糯米香,下图为肾茶

在版纳,肾茶也被叫做芽糯妙和猫须草。

“芽糯妙”是傣语音译,市场里的大叔则是这么解释的:泡水喝有糯米香味。我是没尝出来。

不过还真有一种云南植物,有着浓郁的糯米香气,以至于它的中文名就叫糯米香(Strobilanthes tonkinensis),属于爵床科。网上有卖糯米香茶,味道十分不错。

猫须草,自然是说那细长、上翘的花蕊啦。

肾茶的花序自下而上盛开,层叠分明。每层开花六朵,层与层之间互相交错。略带紫色的花朵朝四周伸开出去。


如果说肾茶花序是一座宝塔高楼,那细长的花蕊,就仿佛是一场跨年夜的烟火大秀。


由于肾茶的高颜值,如今广州、深圳等地的园林绿化中也有栽培,做观赏植物。

作者:蒋某人

图片: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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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寒假,我会作为领队参与一个西双版纳亲子游学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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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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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三年,辰山,又见面了,甚是想念。上海辰山植物园的温室里依旧有不少好东西

时隔三年,辰山,又见面了,甚是想念。

上海辰山植物园的温室里依旧有不少好东西,鹦鹉嘴凤仙花(Impatiens niamniamensis),一眼就击中了我的少女心,即使凤仙花家族美人不少,她也足够出挑。


鹦鹉嘴凤仙花原产于非洲东部,又有刚果凤仙的别名,是多年生草本或常绿半灌木。她单叶互生,叶子十分油亮,反光很有质感,像油画一样,叶边缘有锯齿,叶面有绒毛,显得叶面更加立体了。站着只能看到叶间透出的星星点点色彩,她正等着你低下身子,看那叶片下的花花世界。


我蹲在她身旁拍了许久,生怕表达不出鹦鹉嘴的美貌。植株的花朵从下开到上,或单朵,或一丛。下方的老茎色深木质化,茎上有刺,花朵在荆棘中探出脑袋;上方嫩枝色浅柔软,花儿在其中轻盈跳跃。

[1] 图片来自 www.anniesannuals.com



如此特别的形态,花朵尖尖的尾端,真的是像极了一个个鹦鹉嘴,不用说便知这名字的由来;如此别致的花色,绿色帽状的花冠,接着黄色的花筒,再连着红色尖尖尾端,红绿灯的配色醒目迷人,留你驻足。在适合的温度环境下,全年都能见到花。

拾起精巧可爱的落花,福至心灵,发现两朵正好可以拼成一个爱心,又像一对恩爱的天鹅,诉说着甜蜜的故事。


很高兴认识你,鹦鹉嘴凤仙花,见到一眼,便再也不会忘记。大自然总有各种美妙的色彩姿态,邀你共赏。

 



[1]//www.anniesannuals.com/signs/i%20-%20k/images//impatiens_african_queen_form_2015.jpg

作者:一手画笔一手花

图片:一手画笔一手花、蒋某人(除注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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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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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挎着一篮子荸荠回去了,在柔软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脚印。

上回我们讲慈姑时曾提到,慈姑由于球状茎形似芋头,故又名为乌芋。而北宋医家苏颂对“乌芋”的描述却是另一种生于地下的鲜果——荸荠,李时珍《本草纲目》承袭其误。古人会弄混,可能是由于二者同为冬季上市的水中鲜果,产地相近,异名也多。现四川、湖南等地还有将荸荠称作慈姑的。但慈姑是泽泻科,荸荠是莎草科,无论是果还是茎叶,二者都相去甚远。

↑荸荠和慈姑

紫黑色的是荸荠,白色的是慈姑

↑去皮后的荸荠白白嫩嫩


1.荸荠的历史与诗歌

荸荠起源于我国[1],在长江以南各省均有栽培,朝鲜、日本、越南、印度也见分布。我们那里的方言称荸荠为“蒲席”,广州人称之为“马蹄”,这个名字很有意思,但实在想不到荸荠与马蹄有何关联。原来,“马”与“蹄”均源自古台语,“马”(mak)意为果子,如今台语中水果一类词多以之前置;“蹄”是古台语词“地”的语音遗存。因此,“马蹄”的意思是“地下的果子”。[2]


古人很早就发现荸荠可以食用,一开始它的名字叫“芍”。《尔雅》:“芍,凫茈(fúcí)。”

“凫”是一种水鸟,何以名为“凫茈”?李时珍解释得很明白:

 

凫喜食之,故《尔雅》名凫茈,后遂讹为凫茨,又讹为葧脐。盖切韵凫、葧同一字母,音相近也。三棱、地栗,皆形似也。

 

↑“凫”,图自《诗经名物图解》,描绘了一种貌似绿头鸭的鸟类

由此我们也知道荸荠诸种别名的由来。汉代长安有莲芍陂(bēi,池塘),可能是以池中所种莲花与荸荠而得名。[3]荸荠起初为野生,生于荒野湖泽,饥荒之年,灾民采以充饥。《后汉书》里载:“王莽末,南方饥馑,人庶群入野泽,掘凫茈而食。”郭璞(276-324)《尔雅注》在解释“凫茈”时说:“生下田,苗似龙须而细,根如指头,黑色可食。”可见野生的荸荠个头比较小,外皮色黑,与我们今天所吃的不同。明代曲家王鸿渐(约1470-1530)《野菜谱》亦有诗写到野荸荠:

野荸荠,生稻畦。苦薅不尽心力疲。

造物有意防民饥,年来水患绝五谷,尔独结实何累累。


↑野菜谱中的荸荠

  

明代水患频仍,农田被淹,五谷不收,荸荠这样的湿地植物却生长茂盛,果实累累。“造物有意防民饥”,心忧百姓的作者感叹:多亏还有野生荸荠!

不过明代之前已有荸荠栽培的品种,南宋《嘉泰吴兴志·物产》(1201)已有相关记载,李时珍《本草纲目》中描述的“紫而大”品种已与现在的相近:

 

其根白蒻,秋后结颗,大如山楂、栗子,而脐有聚毛,累累下生入泥底。野生者,黑而小,食之多滓。种出者,紫而大,食之多毛。吴人以沃田种之,三月下种,霜后苗枯,冬春掘收为果,生食、煮食皆良。

 

生于湖泽的荸荠高产且易得,虽不名贵,自有一番清新独特的味道,古往今来的文人多有吟咏。在南宋诗人陆游(1125-1210)《野饮》这首诗中,荸荠出现于荒村孤店:

 

春雨行路难,春寒客衣薄。

客衣薄尚可,泥深畏驴弱。

溪桥有孤店,村酒亦可酌。

凫茈小甑炊,丹柿青篾络。

人生忧患窟,骇机日夜作。

野饮君勿轻,名宦无此乐。

 

“甑”是古代的蒸食用具,类似今天的蒸锅。“骇机”指突然触发的弩机,此处比喻祸难猝发。春寒料峭,旅途奔波,行路疲惫之时,溪边桥头出现了一家酒馆,小酌村酒以解乏,热气腾腾的炉子上还蒸着荸荠,火红的柿子装在青绿的竹筐里。诗人像是由此得到了抚慰:人生无常,忧患不断,也要学会苦中作乐。

同为南宋诗人的陈宓(1171-1226)则将荸荠比作紫色的玉石,风味不凡,虽不比霜后的蜜橘,但依然可以作为礼品相赠,其《凫茈饷王丞》云:

 

仙溪剩得紫琅玕,风味仍同荔子看。

何似清漳霜后橘,野人还敢荐君盘。

 

明代著名文人、画家徐渭(1521-1593)《渔鼓词》写“骨董羹”所包含的诸多食材,其中就有洞庭湖所产的荸荠:

 

洞庭橘子凫茨菱,茨菰香芋落花生。

娄唐九黄三白酒,此是老人骨董羹。

 

“骨董羹”又称“和气羹”“贺年羹”[4],以各种食材杂混烹煮而成,有点像东北乱炖,乃上元节(即元宵节)吴中老人所食。徐渭这首诗所记载的骨董羹,不仅包括橘子、荸荠、菱角这类水果,慈姑、香芋、花生这类杂粮,还有娄唐(今上海嘉定娄唐镇)的韭黄和三白酒,可以说是十分丰富。


↑荸荠,图自《本草图谱》

除了以上提到诗歌外,明人吴宽《赞荸荠》“累累满筐盛,大带葑门土。咀嚼味还佳,地粟何足数。”清人谢墉《食味杂咏·荸荠》“春苔鼓舞偏江南,地栗青梅月正三。”都是对江南荸荠的称赞。周作人尤其推崇家乡绍兴的荸荠,他在《关于荸荠》一文中写道:

 

荸荠自然最好是生吃,嫩的皮色黑中带红,漆器中有一种名叫荸荠红的颜色,正比得恰好,这种荸荠吃起来顶好,说它怎么甜并不见得,但自有特殊的质朴新鲜的味道,与浓厚的珍果是别一路的。

 

荸荠是什么味道?好像很难描述清楚,周作人说它“自有特殊的质朴新鲜的味道”很是贴切,所谓“土膏露气尚未全失”。相比于莲藕、菱角、莼菜这类有着丰厚文化底蕴的水中食材,荸荠给人的感觉似乎就是质朴的、乡野的、清新的。

 


2.《受戒》里的小英子和荸荠

在古代医书中,荸荠的主要功效是消食,传说可治“误吞铜”,“合铜钱嚼之,则钱化”。小时候奶奶经常买,带皮煮成紫色,或者削皮与甘蔗煮成糖水,我和妹妹一人可以喝掉一大碗。可是吃了这么多年荸荠,还没见过它的叶子到底长什么样。


↑一片荸荠水田

去网上搜图,看到图片时着实有些惊讶:只是那样一丛笔直的管状细稈,压根没有叶片,靠近地面的基部留有一些叶鞘。用古人的话说:“苗似龙须而细”,“粗近葱、蒲”,“花穗聚于茎端,颇似笔头”。荸荠原来长这样,比起慈姑,它实在其貌不扬。

知道荸荠在地面以上的部分长什么样,就能更好地想象汪曾祺在《受戒》中的这段描写:

 

秋天过去了,地净场光,荸荠的叶子枯了,——荸荠的笔直的小葱一样的圆叶子里是一格一格的,用手一捋,哔哔地响,小英子最爱捋着玩——荸荠藏在烂泥里。赤了脚,在凉浸浸滑滑溜的泥里踩着——哎,一个硬疙瘩!伸手下去,一个红紫红紫的荸荠。她自己爱干这生活,还拉了明子一起去。她老是故意用自己的光脚去踩明子的脚。

 

↑荸荠开的花


英子挖荸荠,先用脚去那又凉又滑的泥里踩,等踩到了目标,再用手去掏。这个方法与挖藕的方法类似。此处踩挖荸荠的描写特别重要,小和尚就是这个时候动心的:

 

她挎着一篮子荸荠回去了,在柔软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脚印。明海看着她的脚印,傻了。五个小小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脚弓部分缺了一块。明海身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觉得心里痒痒的。这一串美丽的脚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乱了。

 

《受戒》这篇小说,为何会以荸荠作为重要的元素呢,而且明海出家的那座寺庙也被称作“荸荠菴”?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汪曾祺家乡江苏高邮盛产荸荠[5],他写的是儿时所见、再熟悉不过的风景。在《关于<受戒>》这篇文章中汪曾祺也交代过,这篇小说正是源于他十七八岁时的真实体验,他曾在乡下的小庵住过几个月,小英子的一家也实际存在:

 

这一家,人特别的勤劳,房屋、用具特别的整齐干净,小英子眉眼的明秀,性格的开放爽朗,身体姿态的优美和健康,都使我留下难忘的印象,和我在城里所见的女孩子不一样。她的全身,都发散着一种青春的气息。

 

小英子爱吃荸荠、爱挖荸荠的喜好或许也是实际存在的。我只是觉得,如果把与荸荠有关的场景换成采莲、采菱、采桑,都会落入俗套,会打破整篇小说的意境,但是踩挖荸荠正好。汪曾祺说《受戒》有点像《边城》,小英子就是他笔下的翠翠,是“很美,很健康,很诗意的”。荸荠这种质朴的、乡野的、清新的鲜果,与整个故事情景氛围、人物的精神气质,正好契合。


↑诗:周作人  图:丰子恺

可见在文艺创作中,作为背景的植物也可以用得很妙。汪曾祺对此是极其擅长的。重读《受戒》,会发现故事里出现了许多种植物,都写得很美,比如这结尾:

 

英子跳到中舱,两只桨飞快地划起来,划进了芦花荡。


芦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有的地方结了蒲棒,通红的,像一枝一枝小蜡烛。青浮萍,紫浮萍。长脚蚊子,水蜘蛛。菱角开着四瓣的小白花。惊起一只青桩(一种水鸟),擦着芦穗,扑鲁鲁鲁飞远了。

……

 

芦花荡里有什么?芦穗、蒲棒、浮萍,菱角的四瓣小白花,长脚蚊子、水蜘蛛,还有惊起的水鸟,都如在眼前。这样好的作品,最能带给人以美的愉悦和享受。因为这样美的小说,写这篇荸荠也尤其愉快。


[1] (苏)H.N.瓦维洛夫著,董玉琛译:《主要栽培植物的世界起源中心》,农业出版社,1982年,第17页。

[2] 游汝杰,周振鹤:《方言与中国文化》,《复旦学报》,1985年03期,第236页。

[3] (清)吴其濬:《植物名实图考长编》,中华书局,2018年,第903页。

[4] “骨董”二字或以食材在水中煮沸发出“咕咚”的声音而得名。

[5] “荸荠性喜温暖湿润,不耐寒。长江流域以南各省都有栽培,主要产区在华东、华南的低洼地区,以广西产量最多。广西桂林,浙江余杭,江苏高邮、苏州,福建福州等产地的荸荠都很有名。”见罗桂环著:《中国栽培植物源流考》,广东人民出版社,2018年,第169页。

作者简介:江汉汤汤,企业职员 / 中国美术馆志愿者讲解员 / 自由撰稿人,个人公众号“古典植物园”,现居北京。

图文编辑: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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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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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青葙枯了,原本粉红的花序、绿色的茎叶渐渐褪去颜色

冬天,青葙枯了,原本粉红的花序、绿色的茎叶渐渐褪去颜色。


经霜雪拍打而不倒的青葙,又逐渐染上了银灰色。虽然成了干花,色泽却愈发明亮起来。

【 青葙 Celosia argentea 】苋科 >> 青葙属


青葙与清香同音,我认真的闻过,并没有香味。青葙属拉丁学名 Celosia,意思是“花序红色状如火焰”。

如此热烈的含义,似乎与色彩淡雅的青葙搭不上关系。

但如果提到鸡冠花——青葙的同属亲戚,是否就有画面感了呢?

不错,青葙的别名之一就是“野鸡冠花”。


↑上图为鸡冠花;下图为青葙。均为野生。

“野”在哪里?青葙和鸡冠花可没法儿比拼谁更“野生”谁更“家养”。

墙根道旁里,它们都在自由生长;园林绿化中,它们都有很多园艺品种。

↑以上两图为园艺种青葙,茎叶呈红色


但鸡冠花的造型,一定是比青葙要“狂野”的。

如果说鸡冠花的花序是一团跃动的烈火,那青葙的就是一支安静的烛火了。


↑上图为鸡冠花;下图为青葙

盛夏,青葙逐渐进入盛花期,到十月十一月左右最盛。

这时的青葙能长到一人多高,顶着千百支花序,相当热闹。花序穗状,线条感很强。


花期末的青葙渐渐变成天然干花,风一吹,沙沙响。

霜降后,有人会采集青葙干花中的种子做中药用,称“青葙子”。

作者:蒋某人

图片: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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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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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常见的花,开满一墙时,也足够引人注目。

作者简介:一手画笔一手花:园林专业,从小深爱植物与自然,期待能一直从事植物相关工作,世间唯有美花与美食不可辜负,微博@一手画笔一手花

再常见的花,开满一墙时,也足够引人注目。

譬如,飘香藤。

飘香藤别名双喜藤、双腺藤,是夹竹桃科飘香藤属(Mandevilla)的常绿藤本。国内也有很多品种,花色众多,大红、紫红、桃红、粉红……多以艳色为主,也有白色的。由于花色基本落在红色系上,飘香藤又被叫做红蝉花。


↑各种颜色的飘香藤

飘香藤们原产于美洲热带,花期很长,在南方地区几乎一年四季都能见到花,以夏秋最盛,有开花机器的赞誉。

因为平时见得多,匆匆一面已经没有太多拍照欣赏的欲望。然而在辰山植物园矿坑花园中,遥遥便看到飘香藤花开满墙,星星点点,上密下疏,花瀑如流沙倾泻而下,奏响音符,不由得感叹一句,真漂亮!


辰山这一面花墙是粉白色的,既非太艳,也不过素,花瓣像凝脂的肌肤轻轻扑了一层淡淡的胭脂。不知道是因为飘香藤这一名字带来的心理原因,还是花朵真的有香气,我一走近花墙,就感觉阵阵清香扑面而来,让人心情舒畅。走近细嗅,却又没了感觉。

天气晴好,蓝天是拍花最佳的背景,阳光是拍花最好的滤镜。仰天望去,爬藤满满,对生的叶子绿得油亮,花开繁茂浅浅粉,悠然淡淡香,云朵是化妆棉为花朵补妆。

前面说到,飘香藤又名红蝉花。夹竹桃科有着“蝉字辈”三兄弟,分别是红蝉、黄蝉和紫蝉。

红蝉,也就是飘香藤,是藤本植物,花开以红色系居多。紫蝉和黄蝉则是灌木,花开以紫色系和黄色系居多。

↑以上两图为黄蝉 Allamanda neriifolia


↑以上两图为紫蝉 Allamanda blanchetii


飘香藤喜欢温暖与阳光,攀爬快开花效果好,却比较怕冷,辰山今年第一次种,期待小环境下飘香藤能挺过上海的冬天。期待下次来还能遇见这一面飘香藤,一墙花开一墙俏。



注:飘香藤属植物中文命名较为混乱。故本文沿用部分园艺爱好者的说法,将飘香藤=红蝉花=飘香藤属植物统称。

以下为CFH中飘香藤属植物中文名和学

红蝉花 Mandevilla sanderi 

飘香藤 Mandevilla laxa

愉悦飘香藤 Mandevilla × amabilis


作者:一手画笔一手花

图片:一手画笔一手花、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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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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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树六花起源何处?

因为过年要去西双版纳带活动,重新开始整理一些动植物资料。到地涌金莲时,发现很多可疑的地方。


↑这就是地涌金莲,芭蕉科植物

地涌金莲是我们经常说的佛教“五树六花”之一,此前我一直以为这是东南亚地区佛教一脉相承的传统。

流传比较广泛的说法是:“在东南亚的佛教园林中,“五树六花”是必不可少的。“五树”包括:菩提树、大青树、贝叶棕、槟榔、糖棕(或椰子);“六花”包括:莲花、文殊兰、黄姜花、黄缅桂、鸡蛋花和地涌金莲。”[1]


再比如北京世园会的植物牌上说:”传说佛祖诞生后每走一步就会生出一朵金灿灿的莲花,因此地涌金莲被定为佛教‘五树六花’之一。“

百度百科说:“‘五树六花‘即佛经中规定寺院里必须种植的五种树,六种花。”

↑图自《释氏源流应化事迹》,说佛陀诞生时就会自己走,他朝东西南北四方各走七步,每走一步,就会生出一朵“大莲”

如果是比较悠久的传统,那一定能够在佛教典籍或绘画中找到起源或出处吧!但我翻了翻资料,咨询了一下研究佛学的同学,却并没有什么结果。


佛经中规定”种植的五树六花,显得非常可疑。

↑佛教传播路线,图自维基百科

另一个疑点则是,据《中国植物志》:地涌金莲产云南中部至西部。

我查询了佛教的传播路线,约5~7世纪,佛教的一支教派可能经由缅甸传入云南,但后来情况不明。11世纪下半叶,蒲甘王朝重兴上座部佛教,佛教再次从今缅甸传入西双版纳。[2] 从路线图上看,云南是各条传播路线靠近末尾的位置。


可以推测,佛教或许存在“五树六花”的传统,但地涌金莲不太可能位列其中。


那“五树六花”的起源到底在哪里呢?

我在《佛教植物文化研究》里找到了另一种解释:小乘佛教的“五树六花”之一,我国云南西双版纳地区的傣族人民信仰小乘佛教,几乎每个村寨皆有佛教寺院,其当地的佛经有规定寺院中需种植“五树六花”。[3]

先不纠结小乘佛教之类的说法。“其当地的佛经有规定寺院中需种植'五树六花'”这句话比较有说服力。

“五树六花”的佛教传统,原来起源于西双版纳的傣族佛教文化吗?

《论傣族园林植物文化》一文给出了差不多说法:“傣族之所以确定“五树六花”为佛教文化的象征物和代表物’,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与信仰南传上座部佛教有密切关系…[4]

最后,我在西双版纳热带花卉园网站找到了这样的解释:“对于'五树六花',传说是一个知识渊博的'阿占'(管理佛事活动的人)提倡的。他告诉人们,景洪之所以美丽,就是有五种树和六种花,也有大象和孔雀。大家很同意他的看法,所以僧侣们带头在佛寺先种了这些树木和花卉,也饲养了孔雀,成为了西双版纳的重要特征。这样,一个佛寺庭院就成了一个'佛教植物文化园'。”[5]


于是,我们可以得到一个更加接近真相的结论:“五树六花”,是西双版纳傣族文化和佛教文化碰撞的产物,而非佛教一脉相承的植物文化传统。

后来由于种种原因,“五树六花”这一概念传播开来,产生了更加广泛的影响,不再为西双版纳佛寺独有,更是影响了泰国、广州、台湾等地寺庙的植物种植。

参考文献

[1]王成晖, 刘业, 向潇潇. 浅谈东南亚佛教园林中的 “五树六花”[J]. 广东园林, 2014, 36(4): 41-46.

[2]任继愈. 中国佛教史[M]. Zhongguo she hui ke xue chu ban she, 1981.

[3]何瑞华. 论傣族园林植物文化[J]. 2004.

[4]袁洁. 佛教植物文化研究[D]. 浙江农林大学硕士论文, 2013.

[5]//www.xsbnrdhhy.com/jingdian/2012/0106/41.html

作者: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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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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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按原计划到了版纳

春节想到南方感受春天,就按原计划到了版纳。


在清晨走进植物园,某种生物正在“咕咕咕”的鸣唱。这声音总是很远,每次循声走到跟前时就停止,又从更远处传来同样的声音。一路跟着鸣唱走到百花园,看到木棉正在按原计划开花。不管人们如何喧哗与骚动,木棉还是要在春天开花的。

【木棉 Bombax ceiba】 锦葵科 >> 木棉属


即使在孕育“热带雨林”的西双版纳,四季的力量依旧清晰可见。木棉是当地季相变化最明显的植物之一,它在不那么冷的冬季落叶,在春节前后进入盛花。鲜艳的红色花朵大而密,几乎覆盖了枝条。


在树下掏出相机,看到一小群红耳鹎飞到了树冠上,在花朵间腾跃,貌似在啄食花蜜。硕大的木棉花能够承受一只调皮雀鸟的重量。当然也有受不了折腾的残花从高高的树冠上掉下,在下层树枝上弹了几下,摔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捡起一朵落花,确实是一朵沉重的花,要是被砸到一定不好受。花朵有拳头般大小,5枚红色的花瓣有着皮革手感,下方绿色的杯状花萼坚硬而牢固。木棉和鸟类之间存在合作关系:木棉将花朵生的大而牢固并未鸟类提供蜜水,鸟类则帮助木棉传粉。


↑滇东南河谷中的木棉

在树下抬头看,木棉树干是笔直笔直的,回想起之前在滇东南河谷里生长的木棉,就算是长在斜坡上,主干也还是直挺挺的。灰白色树干上长着刺,很扎手。


木棉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真的有“棉花”,果熟后会释放出大量棉絮状物,但因其过于细碎,难以纺织,一般只用来填充枕头被子。

[1]木棉的“棉絮”,由 Chong Fat

在木棉树旁呆了一会儿,百花园的游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些带着口罩,有些没有。短暂的清晨过后,两个看似互不干涉的世界开始融合起来。

[1]由Chong Fat – 自己的作品,CC BY-SA 3.0,//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4262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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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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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竹累累朱实,扶摇绿叶上,雪中视之尤佳,人所在种之。

这个冬天北京下了不少雪,只是由于疫情的原因,每次不能出门愉快地玩耍。年前初雪那天拍过一张雪中的小红果,那是金银忍冬的果实。其实在南方,比如我的家乡湖北武汉,冬天有更好看的南天竹,也是与白雪搭配更佳。明代人已经发现了这样的美景,王世懋(1536-1588)《学圃余疏》:“天竹累累朱实,扶摇绿叶上,雪中视之尤佳,人所在种之。” [1]


明清文人将南天竹画在了画里,与水仙、腊梅一道成为岁朝清供图的主角,汪曾祺《岁朝清供》说:“画里画的、实际生活里供的,无非是这几样:天竺果、腊梅花、水仙。……水仙、腊梅、天竺,是取其颜色鲜丽。隆冬风厉,百卉凋残,晴窗坐对,眼目增明,是岁朝乐事。”这里的“天竺”就是南天竹。多雪的2020年,一起来认识下这种美丽的植物。


1.天竹还是天竺

南天竹(Nandina domestica)是小檗科南天竹属常绿灌木。这是一种优良的观赏植物。其幼枝常为红色,叶互生,三回羽状复叶,叶片形状与楝叶相似,冬天部分树叶会变成红色。


红叶之外,红彤彤的果实是最大的看点。由于南天竹的花序是长达20-35厘米的圆锥花序,因此果实成熟时,鲜红色的小红果就像麦穗一样缀满枝头,原本直立的花序被压弯了腰,非常漂亮。


汪曾祺是很喜欢南天竹的。他家园西墙角曾种有一棵,“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长不大,细弱伶仃,结果也少。我不忍心多折,只是剪两三穗,插进胆瓶,为腊梅增色而已。”而安徽黟县古民居里的南天竹却长得很好:

 

在安徽黟县参观古民居,几乎家家都有两三丛天竺。有一家有一棵天竺,结了那么多果子,简直是岂有此理!而且颜色是正红——一般天竺果都偏一点紫。我驻足看了半天,已经走出门了,又回去看了一会。大概黟县土壤气候特宜天竺。[2]

 

原来颜色正红的天竺果是最好的,看把汪老羡慕得:“驻足看了半天,已经走出门了,又回去看了一会。”


↑摄于浙江大学之江校区

上中学时,我在南方的校园里见过这种植物,只是如今才知道它有个这么好听的名字——南天竹。南天竹又叫南天竺、蓝田竹,省作天竺、天竹。这些名字是怎么来的呢?

元代画家李衎(1245-1320)《竹谱》卷十“有名而非竹品”中载有“蓝田竹”:

 

蓝田竹,在处有之,人家喜栽花圃中。木身上生小枝,叶叶相对,而颇类竹。春花穗生,色白微红,结子如豌豆,正碧色,至冬色渐变如红豆颗,圆正可爱,腊后始凋。世传以为子碧如玉,取“蓝田种玉”之义,故名。或云,此本是南天竺国来,目为南天竺,人讹为蓝田竹。人取此木置鸟笼中作架,最宜禽鸟。本草注谓之青精。[3]

 

从李衎的描述来看,蓝田竹与南天竹形态相符。相传由于果子碧绿似玉(成熟之前),故取“蓝田种玉”之义。还有一种说法是,此木来自南天竺国。“天竺”即印度,南天竺国即今印度南部地区。[4]


↑《本草图谱》中的南天竹之一

据《中国植物志》,南天竹主要分布于长江以南诸省份,日本亦有。印度是否有分布,尚不知。古籍中暂未见该物种传入我国的相关记载。南朝梁程詧(生卒年不详)曾作《天竹赋》,序中也提到此物又名“东天竺”:

 

中大同二年秋,河东柳恽为秘书监,詧以散骑为之贰。仇校之暇,情甚相狎。监署西庑,有异草数本,绿茎疏节,叶膏如剪,朱实离离,炳如渥丹。”恽为詧言:“《西真书》号此为东天竺……”[5]

 

从上文描述来看,此“天竹”与南天竹形态甚相符。为何名为“东天竺”,作者未作解释,只是转述了《西真书》中的一则传说:

 

其说曰:“轩辕帝铸鼎南湖,百神受职。东海少君以是为献,且白帝云:‘女娲以炼石补天,试以拂水,水为中断;试以御风,风为之息。金石水火,洞达无阂。’帝异焉,命植之蓬壶之圃。此其遗状也,然不复如向时之验矣。”

 

此则传说只是说明该植物曾参与女娲补天,能断水息风,神通广大,丝毫未提及“天竺”何以得名,与印度也没任何关系。


↑摄于浙江大学紫金港校区

另外,据《梁书卷二十一·列传第十五》,“柳恽,字文畅,河东解人也。少有志行。好学,善尺牍。”历任吴兴太守、散骑常侍、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秘书监、左军将军,南朝梁天监十六年(517)卒,时年53岁。而上则文献中,“中大同”是梁武帝萧衍的第六个年号,共计两年(546-547),“中大同二年”即547年,彼时柳恽已身故30年。时间上前后矛盾,故此则文献的真实性存疑。

因此,“南天竹”的别名“南天竺”是否与印度有关,尚待考证。但可以确定的是,其名中有“竹”,乃是因其外形似竹,所谓“木身上生小枝,叶叶相对”,“南天竹以其节似竹,故亦谓之竹”[6]


↑《本草图谱》中的南天竹之二

所以,名中有“竹”,又生于南方,故而“南天竹”更可能是其本名。清代集大成植物学著作《植物名实图考》即以“南天竹”作为条目名,《中国植物志》从之。

而“蓝田竹”、“南天竺”可能都是由于语音与“南天竹”相同讹化而来。此外,明人王象晋(1561-1653)《群芳谱》称之为“阑天竹”,晚清著名词人薛时雨(1818-1885)有词《一萼红·旧宅中阑天竹独存,作此赏之》,亦称之为“阑天竹”。薛时雨是安徽全椒人,全椒位于安徽东部,长江西北,介于合肥与南京之间,这一地区说江淮方言的大多n、l部分,因此,“阑天竹”恐怕也是“南天竹”之讹。


2.南天竹的品格

南天竹如今在我国南方大部分地区都有种植,但是见诸于史籍的时间稍晚。宋代《梦溪笔谈》是较早记载南天竹的文献,但是沈括(1031-1095)将南天竹与杜鹃花科植物南烛(Vaccinium bracteatum)相混淆,称之为“南天烛”:

 

南烛草木,传记、《本草》所说多端,今人少识者,为其作青精饭色黑,乃误用乌臼为之,全非也。此木类也,又似草类,故谓之南烛草木。今人所谓南天烛者是也。南人多植于庭槛之间,茎如蒴藋,有节,高三四尺,庐山有盈丈者,叶微似楝而小,至秋则实赤如丹,南方至多。[7]

 

明代植物类书《群芳谱》有详细的记载:

 

干生,年久有高至丈余者。糯者矮而多子,粳者高而不子。叶如竹,小锐,有刻缺,梅雨中开碎白花。结实枝头,赤红如珊瑚成穗,一穗数十子,红鲜可爱。且耐霜雪,经久不脱。植之庭中,又能辟火,性好阴而恶湿,栽贵得其地,秋后髡其干,留孤根,俟春逐长条肄而结子,则身低矮,子蕃衍,可作盆景,供书舍清玩。浇用冷茶,或臭酒糟水,或退鸡鹅翎水最妙,壅以鞋底泥则盛。

 

↑摄于日本京都


此则文献不仅描述了南天竹的形态,而且提到南天竹作为盆景及其养护方法。由于这种植物“耐霜雪,经久不脱”,故而适合于“书舍清玩”,也就是所谓的文人清供。

清代词人薛时雨的《一萼红》,着重歌颂了这种植物“耐冰霜”的气节:

 

古墙东,见一枝濯濯,摇落不随风。佛国因缘,山家点缀,园林雪后殷红。曾经过、画栏培植,挺孤芳、留待主人翁。艳夺朱樱,珍逾绛蜡,色亚青松。

多少名园别馆,叹沧桑过眼,人去梁空。七尺珊瑚,千林锦绣,繁华都付狂蜂。最难得、丹成粒粒,耐冰霜、节与此君同。一任蓬蒿没径,黄月濛濛。

 

南天竹的小红果凌霜而不凋,可与“岁寒三友”松竹梅比肩[8],这就是它受到文人墨客喜爱的原因所在。近代以来,南天竹频繁出现于“岁朝清供图”中,不少花鸟名家都曾画过南天竹。


↑吴昌硕《天竹水仙图》

汪曾祺这样总结:“任伯年画天竹,果极繁密。齐白石画天竹,果较疏,粒大,而色近朱红,叶亦不作羽状。”[9]齐白石的老师、近代花鸟画大师吴昌硕画过很多天竹,他笔下的天竹精神抖擞、气势浑穆,其中的一幅《天竹图》题诗如下,最后一句准确道出南天竹的品格:

 

磐石结孤根,翠叶光薿薿。

错落珊瑚珠,铁网出海底。

渭川种千亩,嘉名岂虚拟。

岁寒不改色,可以比君子。

 

古代关于南天竹的诗词并不多。宋人陈著(1214-1297)《丹山酒边》:“衰老受晴光,相携到上方。意浓忘酒薄,话美夺尘忙。天竹静逾媚,溪梅初有香。危时正多事,半日太平乡。”宋代杨巽斋(生卒年不详)《南天竺》:“花发朱明雨后天,结成红颗更轻圆。人间热恼谁医得,止要清香净业缘。”这两首宋代诗歌,都未如明清及近代文人那样明确提及南天竹的品格。可见,历史上南天竹的受欢迎,是一个比较缓慢的过程。


↑秋冬季南天竹红叶

回过头来,我还没有认真看过家乡的南天竹。春光一天一天临近,疫情的阴霾一日一日消散。待春暖花开,到时候要看的可不只是南天竹,还有东湖的腊梅和梨花,珞珈山的樱花,以及家中山脚下的山茶……


[1] 转引自(清)汪灏等著:《广群芳谱》,上海书店,1985年,第1893页。

[2] 《人间草木》,第80页。

[3] (元)李衎:《竹谱》,四库全书本,卷十。《植物名实图考》卷二十六引李衎《竹谱》,“目为南天竺,人讹为蓝田竹”,作“自为南天竺,人讹为蓝天竺”。见(清)吴其濬《植物名实图考》,中华书局,2018年,第653页。李衎,字仲宾,号息斋道人,蓟丘(今北京)人。皇庆元年(1312)为吏部尚书、集贤殿大学士,后赠翰林学士承旨,追封蓟国公,谥文简。擅画古木竹石,所著《竹谱》共十卷,分为《竹谱详录》、《墨竹谱》、《竹态谱》、《竹品谱》(含异形品、异色品、神异品、似是而非竹品、有名而非竹品)。  

[4] (唐)玄奘《大唐西域记印》卷二《印度总述》:“详夫天竺之称,异议纠纷,旧云身毒,或曰天竺,今从正音,宜云印度。”

[5]《广群芳谱》,第1893页。

[6] 《植物名实图考》,第654页。

[7] 胡道静等译注:《梦溪笔谈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864页。

[8] “岁寒三友”指松、竹、梅。(宋)林景熙(1242—1310)《王云梅舍记》:“即其居累土为山,种梅百本,与乔松、修篁为岁寒友。”

[9] 《人间草木》,第81页

作者简介:江汉汤汤,企业职员 / 中国美术馆志愿者讲解员 / 自由撰稿人,个人公众号“古典植物园”,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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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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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年十月份去博物杂志编辑部,李聪颖老师给了我一包余甘子果脯和一颗鲜果。果脯包装上写着“滇橄榄”。

19年10月份去博物杂志编辑部,李聪颖老师给了我一包余甘子果脯和一颗鲜果。

果脯包装上写着“滇橄榄”。确实去版纳玩耍时,早市里的当地人就管余甘子叫橄榄。


↑余甘子鲜果

而在傣族语里,余甘子还有别的叫法:“麻夯板”(音译)。

傣族人给植物取名字有一套特别的章法。版纳植物园许再富老师在《傣族的植物认知:命名-含义与分类》一文中举了一些例子:

“埋( mai )”—树木

“芽( ya )”—草本

“嘿( hei)”—藤本

“蛮( man)”或“贺( he) ”—块根鳞茎植物

“麻( ma )”—果子

“帕( pa )”—蔬菜

“毫( hao )”—五谷

“托( tuo )”—豆子和豆荚

“雅( ya )”—药用植物

“罗( luo ) ”—花朵和花卉

……


↑傣族植物取名法示例,图自《傣族的植物认知:命名-含义与分类》

所以说傣族取植物名,第一个字是植物的大类,后面几个字则是植物特征的描述。


于是 “麻夯板” 的“麻”指果实,“夯板”则是对植物的描述。“夯板”两个字具体是什么意我估计在许老师《植物傣名及其释义》一书里有写,但是书太贵了,暂时作罢。

个人认为,余甘子果脯的味道远不如鲜果。

余甘子鲜果在刚入口时虽酸涩无比,但至少稍稍忍耐片刻,继续咀嚼,很快一阵强烈的回甘就会袭来。之前有多酸,回甘就有多甜。唇齿甘甜,满口生津。

做成果脯的余甘子虽然香甜,却少了“回甘”这个过程,口感也不那么激烈。沦为一种平庸的,“甜兮兮”的食物。

我在博物编辑部啃完余甘子,将果核放到口袋中。

回去的地铁上,突然感觉大腿一震。下午的5号线不算空荡,但也不至于有人戳我。手从口袋里掏出内容物一看,居然是余甘子果核爆炸了,炸成了六瓣儿C字形。

可惜事后忘记了拍照。

我猜测,余甘子果实可能需要经过动物取食、消化、排泄之后,果核才能在一个干燥的环境爆炸并释放种子。

因为我隐约记得,18年11月在版纳植物园偷偷捡余甘子果实吃时,树下并没有发现炸开的C字形。

不知道有没有人做过余甘子和动物的研究。

↑原大戟科,现叶下珠科

版纳植物园的余甘子树有约两层楼高,羽状排列的叶片,乍一看很像豆科植物。但其实余甘子 Phyllanthus emblica 是叶下珠科叶下珠属(原大戟科)。

这么一想,余甘子与东部的路边杂草叶下珠确实相似,羽状排列的叶片、隐隐约约分成6瓣儿的果实…


↑这是城市野草叶下珠

冬季的余甘子叶片掉落了一半,留下的叶子也略略合拢,树影婆娑,又像极了合欢。小枝条上,密密麻麻生着果实。

今年去,还要再捡几颗。

作者: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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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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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闻到一阵浓郁花香,也是在版纳植物园的两天里唯一闻到的花香。

我突然闻到一阵浓郁花香,也是在版纳植物园的两天里唯一闻到的花香。

我像被黄腰太阳鸟附身一样,立定,转头看左边、右边、上边,锁定目标,小步跑到一大丛盛开的长管栀子旁。


它们真香啊。花香自古有纯洁纯净的意味,我不禁认为,此时此地,各种邪魔瘴气都无法生存。

【 长管栀子 Gardenia tubifera 】 茜草科 >> 栀子属


如果你曾闻过栀子花,那么立刻就能猜到长管栀子的科属了。

这种原产于热带亚洲的植物最大的特点,就在于极长的花管。从花朵正面看或许难以发现,从侧面看就很明显了,花管长度足有花朵直径的2-3倍。很想知道它们为什么要长出这么长的花管,就算是常被误认为蜂鸟的透翅天蛾,也没有这么长的嘴吧?


与普通栀子一样,长管栀子的花朵也会变色。初开时洁白如玉,稍后变为水蒸蛋一样的淡黄,最后变为咸鸭蛋一样的橙黄。不过普通栀子白色持续久,长管栀子似乎黄色持续更久。


我围着树拍摄了一会儿,回头才发现掩藏在花木中的“水流花香廊”,名副其实!妙极了!这就是园林的魅力,它向我们展现了被驯化的自然,造园者排除掉那些“坏”的,保留那些“好”的,再用这些美妙的元素谱写成空间和灵感的协奏曲。

而此刻,相对原始的自然离“水流花香廊”不过一路之隔。藤蔓和巨木在我背后构建成阴暗而密不透风城墙,我必须克服本能的恐惧,才能转身面对这一小片雨林。转过身的几秒钟之内,我发现了两种蝽、两种蜘蛛,听闻三种鸣唱。但没有迈入其中。

这都是我热爱的自然。但这两种自然,最终是否只能有一种存在?

作者: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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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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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金盏花是北方开花最早的植物之一

侧金盏花Adonis amurensis是北方开花最早的植物之一(可能没有之一,就是野外最早开的),在长白山那儿大概四月底开。京也是有的,三月中旬开,但它们藏身于京郊连绵群山之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踪迹。


我反正不知道在哪儿,所以去年三月得到消息,跑去东北一个林场里看侧金盏花。


三月的东北,山林间自然还是枯黄一片。湛蓝的天空中,大朵大朵的白云缓慢飘移,在山坡上投下影子。一行人在积雪和云影中踉跄行进。时常有猛禽从山顶出现,缓缓盘旋几圈后又消失在云和树的后面。山风不停,就像山鹰的喙一样锋利。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毕竟侧金盏花是一种只在阳光下盛开的花朵。


大概是前一天晚上下了新雪,雪覆盖了路和花。幸运的是林场主人熟门熟路,带我们在一个山沟的坡上,找到了侧金盏花。

积雪在时有时无的阳光下缓缓融化,花朵也在舒展。如果能拍成延时摄影,花朵大概是在随着光照不断地抬头、低头。然而天空中云彩愈发浓密,花迟迟不开。


早春开放的草本花卉有很多都是“见光开”,北国的侧金盏、高原的龙胆、江南的老鸦瓣…为了抵御随时可能带来大降温的雨雪天气,保护娇嫩的花蕊,它们选择这样做。

我们在周边又转悠了几个小时,终于云散了。急忙回到侧金盏花旁,一阵阳光正好洒在花朵上。


它们终于要开了。


花朵就像雷达站接收信号那样,在激素、细胞液等内在力量的调节下,时刻对准太阳的方向。花朵最外层,略带紫色的花萼,从交错重叠的状态中打开了一个口子,让内部的花蕊品尝到了一丝新鲜阳光的味道。其内金黄色,略带蜡质的轻薄花瓣也按捺不住,稍作酝酿之后,整朵花就迅速展开了。整个过程大概只用了十几分钟。


展开的花瓣将阳光聚集到中央,让花朵看起来光芒四射。花蕊感受到这充分的能量,舒展如烟花。

一朵花开了,一整片花也开了。周围的昆虫看到花朵闪耀的信号,立马也赶来了。跟南方一样,这边早春传粉的昆虫主要也是蝇类。我们这些看花人比蝇类还忙碌,赶紧拍照呗。要是云再来,花朵可是会警觉地合拢的。

所幸老天照顾,这次阳光持续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到山的后面。


总算是没白跑一趟,得见这春天最早的绽放,得见生命拼尽全力的速度。



作者:蒋某人

图片: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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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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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出愈奇怪,一见一叹惊

知道山茶,还是小时候看《天龙八部》。电视剧有一集讲段誉在姑苏曼陀山庄向王夫人普及山茶花,不仅死里逃生,反而被王夫人待之以上宾之礼,设宴相邀。接下来段誉被安排栽种四盆白茶,又恰好在山后见到日思夜想的神仙姐姐王语嫣。段誉出身云南大理王室,家中种有不少山茶名种,自幼耳濡目染,与王夫人谈起山茶时,可谓精彩连连,如数家珍。又因为王夫人以人肉作花肥,甚为奇异,所以,山茶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1.蜀茶与滇茶

 

在金庸《天龙八部》原著中,段誉与王夫人谈论山茶花的情节出现在第十二回《从此醉》,一开始出现的就是曼陀山庄的山茶花:

 

小船转过一排垂柳,远远看见水边一丛花树映水而红,灿若云霞。段誉“啊”的一声低呼。

阿朱道:“怎么啦?”段誉指着花树道:“这是我们大理的山茶花啊,怎么太湖之中,居然也种得有这种滇茶?”山茶花以云南所产者最为有名,世间称之为“滇茶”。阿朱道:“是么?这庄子叫做曼陀山庄,种满了山茶花。”段誉心道:“山茶花又名玉茗,另有个名字叫做曼陀罗花。此庄以曼陀为名,倒要看看有何名种。”

 

曼陀罗Datura stramonium L.是茄科曼陀罗属草本植物,可用于制作麻醉剂和蒙汗药,名字和功效都自带江湖气息。此处金庸以曼陀罗指代山茶,当是源自明代的植物类书《群芳谱》:“山茶,一名曼陀罗树。”[1]


据《中国植物志》,山茶Camellia japonica L.)是山茶科、山茶属下的灌木或小乔木,高可达9米。之所以名为“茶”,乃是因为其与用于观赏的山茶与作为饮料的茶Camellia sinensis (L.) O. Ktze.)同源,二者是山茶属下的近亲。事实上,山茶的嫩叶也可以制成茶叶。[2]


↑珍稀的金花茶

 

我们平日里常说的山茶花,是山茶属中以观赏为目的栽培的植物的统称,山茶、茶梅、油茶、滇山茶、金花茶以及其他种类繁多的观赏品种都包含在内。其中滇山茶就是段誉所说产自云南的山茶。下文在介绍山茶时,亦皆指山茶属中具有观赏价值的种类。


 

山茶原产我国,但是古籍中关于山茶的记载出现较晚。晚唐时才有诗人写到山茶。僧人贯休(832-912)《山茶花》:“风裁日染开仙囿,百花色死猩血谬。今朝一朵堕阶前,应有看人怨孙秀。”司空图(837-908)《红茶花》:“景物诗人见即夸,岂怜高韵说红茶。牡丹枉用三春力,开得方知不是花。”不过,以上两首七言律诗都未指出山茶花的典型特征。


在五代时的花卉排行榜《花经》中,山茶位列“七品三命”[3],地位并不高。可能是当时山茶尚未普及,不像后来有如此多的栽培品种。(注:花卉排行榜共“九品九命”,同九品官等级,九品最低,故称“九品芝麻官”;而“命”则是数字越大,地位越高。)


 

自北宋开始,上层社会热衷园林营造、莳花弄草,山茶也在其中。关于山茶的诗也多了起来。清代植物类书《广群芳谱》中记载的有关山茶的诗词歌赋,多集中在宋代。徐致中(1162-1214)《山茶》记录了黄花、白花、桃叶等栽培品种,对于层出不穷的山茶种类,诗人不由得感概:“愈出愈奇怪,一见一叹惊。[4]到了明代,山茶花的品种越来越多,明代王象晋《群芳谱》记载了二十个品种,而赵璧《云南山茶谱》则记载了近百种[5]


在《天龙八部》中,段誉向王夫人介绍的山茶名种包括十八学士、十三太保、八仙过海、七仙女、风尘三侠、二乔。其中对于十八学士的描述最吸引人:

 

大理有一种名种茶花,叫作“十八学士”,那是天下的极品,一株上共开十八朵花,朵朵颜色不同,红的就是全红,紫的便是全紫,决无半分混杂。而且十八朵花形状朵朵不同,各有各的妙处,开时齐开,谢时齐谢。

 

不过现实中的十八学士并不是因为有十八种颜色,而是相邻两角花瓣排列多为18轮。清初园艺著作《花镜》介绍的十九种山茶花中,并不包括段誉说的这些品种。(注:花镜中的山茶品种详见[6])《天龙八部》的故事发生在北宋,金庸先生对于十八学士的描述应该是虚构。


↑如今冠以“十八学士”之名的山茶品种

 

在史籍中,最有名的山茶品种当属宝珠山茶。宋代范成大(1126-1193)《桂海虞衡志》已有提及并赞不绝口:

 

于若瀛云宝珠山茶,千叶,含苞历几月而放,殷红若丹,最可爱。闻滇南有二、三丈者,开至千朵,大于牡丹,皆下垂,称绝艳矣。[7]

 

最早记载山茶的本草类书籍《本草纲目》引《格古论》:“花有数种,宝珠者,花簇如珠,最胜。”明人王世懋(1536-1588)《学圃杂疏》称此种宝珠以蜀地所产最为著名,他在福建为官时,“士大夫家皆种蜀茶,花数千朵,色鲜红,作密瓣,其大如盆,云种自林中丞蜀中得来。”陆游写四川成都的山茶:

 

雪里开花到春晚,世间耐久孰如君。

凭阑叹息无人会,三十年前宴海云。

 

诗后注曰:“成都海云寺山茶,一树千苞,特为繁丽。海云寺山茶开,故事宴集甚盛。”此一树千苞者,可能就是宝珠山茶。明清两代,宝珠山茶在苏州著名的园林拙政园中都有种植,其中,清代浙江人陈素庵亲自挑选并栽种的宝珠山茶,被视为园中翘首。[8]


除四川的山茶外,云南的滇山茶历来为人推崇。明代谢肇淛(1567-1624)所著云南地方志《滇略》卷三:

 

滇中茶花甲于天下,而会城内外尤胜。其品七十有二,冬春之交,霰雪纷积,而繁英艳质,照耀庭除,不可正视,信尤物也。

 

 “会城”即省城,1274年云南行省建立起,云南省城由大理迁至昆明。明代昆明城内外皆种山茶。据杨慎《滇云纪胜书》,昆明山茶以沐氏西园为最,“落英铺地,如坐锦茵”,真可与日本樱花媲美;而滇南太华山的山茶也不输西园。[9] 清代,昆明山茶又以归化寺者为第一。[10]


史籍中蜀茶和滇茶颇有名气,但经过历史流变,已经很难将彼时的品种与如今的对上号,山茶花的栽培中心可能也随着行政中心迁移到了我国东部。现今存世的山茶花品种中,大部分出自于华东地区,华东山茶数量达400种之多,其中就包括前文所说的十八学士。[10]


↑图自《本草图谱》

2.山茶的精神品格

 

几年前,母亲从亲戚那里要了一盆山茶,种在阳台上,每年过年回去的时候,那棵茶花正好开出粉红色的花朵。但父母常年住在水库,很少回小区,阳台上的花照料不周,尤其是三伏天,一连一个月不下雨,很多花都枯死了。这盆山茶是他们的宝贝,所以后来干脆就移植到水库的菜地里,平日种菜时可兼顾浇水施肥。父母喜欢山茶,不仅是因为山茶花好看,还因为它与梅花一样傲雪盛开,并且花期很长,能从冬天开到春天。

 

吴昌硕《山茶》

古人吟咏山茶花,多离不开山茶的这两个特点。尤其是凌寒盛开,这是与松柏、蜡梅一样受人推崇的精神品格,山茶是以又名“耐冬”


北宋诗人梅尧臣(1002-1060)《山茶花树子赠李廷老》:“南国有嘉树,华若赤玉杯。曾无冬春改,常冒霰雪开。”朱长文(1039—1098)《次韵司封使君和练推官再咏山茶》:“开从残雪里,盛过牡丹时。”黄庭坚(1045-1105)《白山茶赋,并序》:“孔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栢之后凋也。丽紫妖红,争春而取宠,然后知白山茶之韵胜也。”王十朋(1112-1171)《山茶》:“道人赠我岁寒种,不是寻常儿女花。”杨万里(1127-1206)《山茶》:“春早横招桃李妬,岁寒不受雪霜侵。” 陆游(1125-1210)《山茶一树自冬至清明后着花不已》:“惟有小茶偏耐久,绿丛又放数枝红。”


陈师曾芭蕉山茶图轴

 

苏氏兄弟写过好几首山茶诗,均涉及山茶的精神品格。苏辙(1039-1112)被贬河南时,写河南宛丘开元寺殿下的一株山茶,数年不开,一年二月盛开千余朵,于是作诗以寄之:

 

古殿山花丛百围,故园曾见色依依。

凌寒强比松筠秀,吐艳空惊岁月非。

冰雪纷纭真性在,根株老大众缘希。

山中草木谁携种,潦倒尘埃不复归。

 

苏轼(1037-1101)收到诗后,回诗寄苏辙,这山茶在雪中盛开,一定有其含义,似在勉励弟弟,其《和子由开元寺山茶,旧无花,今岁盛开》云:

 

长明灯下石阑干,长共杉松斗岁寒。

叶厚有棱犀甲健,花深少态鹤头丹。

久陪方丈曼陀雨,羞对先生苜蓿盘。

雪里盛开知有意,明年归后更谁看。

 

陈年梅花山茶轴


明代万历年间进士邓渼(1569-1628)曾任职云南,他总结了茶花十个方面的特色,称之为茶花“十德”,可以看出他对茶花是真爱,其中第八德和第九德便是关于茶花耐寒与花期久:

 

艳而不妖,一也;寿经二三百年,二也;枝干高踈大可合抱,三也;肤纹苍黯,若古云气尊罍,四也;枝条夭矫,似麈尾龙形,五也;蟠根轮囷,可几可枕,六也;丰叶如幄,森沉蒙茂,七也;性耐霜雪,四序常青,八也;自开至落,可历数月,九也;折入瓶中,旬日颜色不变,半含亦能自开,十也。[12]

 

清初文人李渔(1611-1680)对山茶是甚为钟情,其《闲情偶寄》称其为“草木而神仙者”,也是因为山茶“戴雪而荣”:

 

花之最不耐开,一开辄尽者,桂与玉兰是也;花之最能持久,愈开愈盛者,山茶、石榴是也。然石榴之久,犹不及山茶;榴叶经霜即脱,山茶戴雪而荣。则是此花也者,具松柏之骨,挟桃李之姿,历春夏秋冬如一日,殆草木而神仙者乎?又况种类极多,由浅红以至深红,无一不备。其浅也,如粉如脂,如美人之腮,如酒客之面;其深也,如朱如火,如猩猩之血,如鹤顶之朱。可谓极浅深浓淡之致,而无一毫遗憾者矣。得此花一二本,可抵群花数十本。[13]

 

赵之谦花卉册-水仙腊梅山茶页


正因为山茶不畏严寒的精神品格,它成为历代花鸟画以及古代工艺美术里的常见题材,且常常与腊梅、水仙等冬季花卉一同出现。例如赵之谦(1829-1884)的一幅岁寒三友图,前中后分别是,白水仙、红山茶、黄腊梅,三种花卉,三种颜色,生机盎然。


陈衡恪芭蕉山茶轴(局部)


而陈师曾的一幅《芭蕉山茶图轴》中,枯黄凋败的芭蕉叶竖着披落下来,粉红的山茶与蕉叶穿插掩映,疏密有致。将山茶与芭蕉画在一起,有些别出心裁。

时间走到三月上旬,北京的山桃已开,未来一周,北京最高气温将飙升到20度,北国的春天算是正式来了。春天来得时候,国内的疫情也好转许多。不过要好好观赏山茶,还是得到南方去的,此时南方的海棠正缀满枝头,油菜花和紫云英已如火如荼,春光灿烂,群芳斗艳,而从冬天走来的山茶,仍旧是这个季节最动人的花朵。


[1] 转引自(清)汪灏等著《广群芳谱》,上海书店,1985年,第969页。

[2] 《本草纲目》释名曰:“其叶类茗,又可作饮,故得茶名。”明代朱橚周定王(1361-1425)《救荒本草》∶“山茶嫩叶炸熟水淘可食,亦可蒸晒作饮。”

[3] (宋)陶穀撰,孔一点校《清异录》,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36页。

[4] (宋)徐致中《山茶》:“山茶本晚出,旧不闻图经。花深嫌少态,曾入苏公评。迩来亦变怪,纷然着名称。黄香开最早,与菊为辈朋。粉红更妖娆,玉环带春酲。伟哉红百叶,花重枝不胜。尤爱南山茶,花开一尺盈。月丹又其亚,不减红带鞓。吐丝心抽须,锯齿叶翦稜。白茶亦数品,玉磬尤晶明。桃叶何处来,派别疑武陵。愈出愈奇怪,一见一叹惊。”见《广群芳谱》,第972页。

[5]《云南志》:“土产山茶花,谢肇淛谓其品七十有二,赵璧作谱近百种,大抵以深红、软枝、分心、卷瓣者为上。”转引自《广群芳谱》,第969页。

[6] “玛瑙茶(产温州,红黄白粉为心大红盛)、鹤顶红(大红莲瓣,中心塞满如鹤顶,出云南)、宝珠茶(千叶攒簇殷红,若丹砂,出苏、杭)、焦萼白宝珠(似宝珠,蕊白,九月开,甚香)、杨妃茶(单叶花,开最早,桃红色)、正宫粉、赛宫粉(花皆粉红色)、石榴茶(中有碎花)、梅榴茶(青蒂而小花)、真珠茶(淡红色)、菜榴茶(有类山踯躅)、踯躅茶(色深红,如杜鹃)、串珠茶(亦粉红)、磬口茶(花瓣皆圆转)、茉莉茶(色纯白,一名白菱,开久而繁,亦畏寒)、一捻红(白瓣有红点)、照殿红(叶大而且红)、晚山茶(二月方开)、南山茶(出广州,叶有毛,实大如拳)。”见(清)陈淏子辑,伊钦恒校注:《花镜》,农业出版社,1962年,第103页。

[7] 转引自《广群芳谱》,第969页。

[8]“山茶之千叶深红花大心繁者,花簇如珠,名宝珠山茶。吴梅村有咏拙致园宝珠山茶诗,园在苏州。”“苏州拙政园饶花木,海宁陈素庵相国之遴手植之宝珠山茶为最着。”见(清)徐珂:《清稗类钞》,中华书局,1981年,第5920、5935页。

[9] “山茶花在会城者,以沐氏西园为最,西园有楼,名簇锦,茶花四面簇之,凡数十树,树可三丈,花簇其上,树以万计,紫者、朱者、红者、红白兼者,映日如锦,落英铺地,如坐锦茵,此一奇也。仆尝以花时登簇锦赏之,有‘十丈锦屏开绿野,两行红粉拥朱楼’之句。及登太华,则山茶数十树罗殿前,树愈高花愈繁,色色可念,不数西园矣。”转引自《广群芳谱》,第971页。

[10] “山茶花,南方各省皆有之,云南尤著,以在会城之归化寺者为第一。其本合抱,花大如盂,为元、明以前物,游宦羁客,多饯别于此,每歌咏之。”见《清稗类钞》,第5919页。

[11]张晓庆《中国茶花品种分类、测试指南及已知品种数据库建构》,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2008年硕士论文,第60页。

[12] 见(明)谢肇淛《滇略》卷三。

[13] (清)李渔著,杜书瀛评注:《闲情偶寄》,中华书局,2007年,第240页。

作者简介:江汉汤汤,企业职员 / 中国美术馆志愿者讲解员 / 自由撰稿人,个人公众号“古典植物园”,现居北京。

图文编辑: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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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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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粗暴的命名

阴雨天,窗外小雨淅沥。对面楼栋客厅的暖色灯光从一楼一溜亮到十二楼,这可能是小区交付以来都极少出现的景象。


几乎没有人会在生活中使用冷色灯光,在冷色光的照射下,各种物体在视觉中都呈现出一种失真感,变得冷峻、疏远。冷色调的植物也比较稀少。但大部分开蓝紫色花朵的植物,都是我的心头所好。

↑蓝花藤


春节在版纳看到了蓝花藤(Petrea volubilis),花如其名,相当直白。

此前在泰国路边看到过盛放的蓝花藤,茂密藤蔓覆盖了一整排欧式院墙,又顺势爬上电线杆和电缆,蓝紫色繁花陪伴了我近一分钟的车程。

↑蓝花藤的双重花

而在版纳,我终于能够近距离观赏这种植物。它的花朵排列成总状花序,从藤蔓上垂落。单花有着特别的双重结构,由一层5瓣儿的花萼和中央的5裂的唇形花冠组成。中央花冠颜色浓艳,但周围的花萼胜在持久,似没有凋谢之日。

↑阳光下的蓝花藤和阴影下的蓝花藤


在阳光和阴影下,蓝花藤给人的感觉也不同。太阳光下,花萼色彩偏暖,与花冠对比强烈,格外鲜艳;阴影下花萼花冠的色彩融为一体,更显柔和。


↑绒苞藤

不过在版纳植物园藤本园,蓝花藤的风头被一旁的绒苞藤(Congea tomentosa)盖过。

绒苞藤的双重花


绒苞藤命名也相当简单粗暴。它同样有着双重结构,三枚粉嫩嫩、毛绒绒的苞片,包裹着中央的数朵小花。开放时,花朵吐出5枚细长花蕊。


↑绒苞藤(中)和蓝花藤(右)

这一藤架绒苞藤可称壮观,花朵完完全全将绿叶覆盖,尽是一片粉色。希望这种原产云南的西南部的美丽植物,今后能有机会走入更多的花园。

作者:蒋某人

图片:蒋某人(除注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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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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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正好,赏那百花艳,闻这柚花香。

作者简介:一手画笔一手花,坐标广西,园林专业,从小深爱植物与自然,期待能一直从事植物相关工作,世间唯有美花与美食不可辜负,微博@一手画笔一手花

柚子园的主人,看见我在拍花,说这柚子花普普通通,有啥好看的呢?


我笑笑说道,她香呀~这香味,足以让她在百花盛开之际争得昆虫传粉,也足够吸引我驻足,为她写上一篇了。


去年家里买的几大袋柚子还没吃完,今年的柚子花就已经迎着春天悄悄开放了。柚子,素雅的花朵,和芸香科的姐妹们——柑橘,金桔,柠檬的花一样,一样的白净,也一样的香,沁人心脾的,属于芸香科家族的香。


↑独特的单生复叶


春天新生的柚子叶青青嫩嫩的,叶片是“单生复叶”,与众不同。


花苞们一串一串挂满枝头,从青里透白,到白里透青,可以看到花苞上也有着芳香油泡,跟柚子皮一样。我赶得早,虽然还有好多花没有开,但香气已经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将我环绕,浸透我的每个细胞了。


一些柚子花开了,白玉般的花瓣,多半是四瓣的,也有五瓣儿和三瓣儿的。花柱粗长,雄蕊多数,已经有不少小虫子在花蕊间进出忙碌了。柚子花那么香,花蜜一定很甜吧。再过段日子,那满树花盛开的时候,又是怎样的香海呀。


柚子花量很大,密密麻麻满树都是,也将会结满树的果,为了保证柚子质量,是要疏果的,曾今看到有未疏果的柚子树,结的柚子多得把树都给压弯了。


现在看见一棵柚子树上有一个青青的柚子,已经可以看到明显的芳香油泡,不知道这个是去年的晚熟柚子,还是今年的早熟柚子呢?柚子十分耐储存,一边吃着去年买的又甜又糯的沙田柚,一边在柚子花香间徘徊,惬意不已。


↑柚子皮美食

柚子不同品种有的皮厚,有的皮薄,皮厚的可以用柚子皮做菜,也是风味十足。等我家的柚子皮糖出炉,一起跟大家介绍。

春日正好,赏那百花艳,闻这柚花香。

作者:一手画笔一手花

图片:一手画笔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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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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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房逢着款冬花,出寺吟行日已斜。十二街中春雪遍,马蹄今去入谁家。

 

在年高《四季啊,慢慢走——北京自然笔记》一书中,最先出现的手绘植物插图就是款冬。书中说,款冬是北京最早盛开的野花。[1]  在翻开这本书之前,我曾在“植物图鉴”蒋某人的朋友圈里见过款冬花,黄色的头状花序酷似蒲公英,并没有什么特别,不过那丛款冬的不远处是尚未融化的冰雪,这就让人刮目相看了,这是一种能够在冰雪中绽放的野花。也是那年春天,在乌克兰大使馆工作的朋友发给我一张图,问我是什么植物。我一看,是款冬,它的分布还真广。


 

1.春天最早的野花

款冬(Tussilago farfara L.)是菊科款冬属下的多年生草本,其褐色根状茎横生于地下。天气一暖,款冬的花和叶就会从根状茎上破土而出,抽出数个花葶,高可达5-10厘米。花葶外表密被白色茸毛,以及鳞片状、互生的淡紫色苞叶,等到花谢了,这些苞叶就会长成叶片。款冬的花序是典型的菊科头状花序,外围是一圈黄色的舌状花冠,像极了蒲公英。


常生于山谷湿地或林下,款冬在我国大部分地区皆有分布。据《中国植物志》,款冬在“印度、伊朗、巴基斯坦、俄罗斯、西欧和北非也有分布。”所以我的朋友能在乌克兰见到款冬花。

款冬在我国最早的医书、成书于东汉的《神农本草经》中位列中品,有好几个别名:橐吾、颗冻、虎须、兔奚。[2] 我国最早的一部字典、大约成书于战国秦汉之际的《尔雅》已载有款冬:“菟奚,颗冻。”郭璞(276-324)注曰:“款冻也,紫赤华,生水中。”[3] 此处“紫赤华”应当说的是款冬刚抽出地表的花葶。款冬刚破土而出时,花葶的确是紫红色。[4] 成书于624年的唐初类书《艺文类聚》卷八十一“款冬”条中,《尔雅》的注释就是茎为紫红色:“菟爰、颗冬,生水中,茎紫赤。”

名中有“冬”或“冻”都与款冬绽放于冰雪中的习性相关。《本草纲目》卷十六引东晋末年郭缘生(生卒年不详)《述征记》云∶“洛水至岁末凝厉时,款冬生于草冰之中。”[5]而后解释说:“则颗冻之,名以此而得。后人讹为款冬,乃款冻尔。款者至也,至冬而花也。”此说有理。

只是,款冬并不是在春天来了才开,古代医书多记载款冬在十一二月即开花。[6] 清初园艺著作《花镜》亦曰“偏于十一二月霜雪中发花独茂。”[7] 清末民初《清稗类钞·植物类》乃言:“百草中此最先春,虽冰雪之下亦生芽,故有此称。”[8] 可见款冬的花期比较长,能从严冬跨越到早春。而款冬乃春天最先开放的野花,当是晚清以来才有的说法。(注:十一二月当为阴历)

款冬花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它最大的特点是在冰雪中也能盛开。对此也早有文人予以赞颂。例如傅咸(239-294)《款冬花赋》的序言就写到作者在积雪中初见款冬花时的惊讶:“余曾逐禽,登于北山,于时仲冬之月也,冰凌盈谷,积雪被崖,顾见款冬,炜然始敷。”[9]郭璞在为《尔雅》作注之外,还出了一本图画解说版《尔雅图赞》,其中有《款冬赞》如下:“吹万不同,阳煦阴蒸。款冬之生,擢颖坚冰。物体所安,焉知涣凝。” [10]

 

2.楚辞中的款冬

但是,楚辞中的“款冬”,与傅咸、郭璞赞颂的款冬有着完全不同的寓意。一般认为,最早记载款冬的文学作品是王褒(前90年—前51年)所作的《九怀·株昭》。王褒是西汉时期与杨雄齐名的辞赋家,他熟读《楚辞》,因崇敬屈原而作《九怀》。[11]《九怀·株昭》开篇云:

 

悲哉于嗟兮,心内切磋。款冬而生兮,彫彼叶柯。瓦砾进宝兮,捐弃随和。铅刀厉御兮,顿弃太阿。

 

此文的主旨亦是愤慨于小人当道,君子见黜。

对于文中“款冬”的解释,罗愿(1136-1184)《尔雅翼》卷三“款冬”载:“楚辞曰:‘款冬而生兮,凋彼叶柯。’万物丽于土,而款冬独生于冰下;百草荣于春,而款冬独荣于雪中,以况附阴背阳为小人之类。” 清代考据学家王引之(1766-1834)从罗愿,认为此篇“总言小人道长,君子道消耳。款冬、瓦砾、铅刀以喻小人,叶柯、随和、太阿以喻君子。[12]  款冬在这里,成了“小人”的代名词。


↑图自《Plantes de la Chine》

可是,唐初大型类书《艺文类聚》“款冬”条,收入了傅咸的《款冬花赋》,收入了郭璞的《款冬赞》,但并未收入最早记述款冬的、《九怀》中的此句。这是因为,以上将《九怀》中“款冬”视为植物的观点皆源自宋代以后。更早的《楚辞》注本对 “款冬” 二字的解释并非如此。对于上文所引《九怀》开篇数句,最早完整注释《楚辞》的东汉学者王逸(生卒年不详)的解释如下:

 

愁思愤懑,长叹息也。意中激感,肠痛恻也。物叩盛阴,不滋育也。伤害根茎,枝卷曲也。佞伪愚戆侍帷幄也,贞良君子,弃山泽也。顽嚚之徒,任政职也。

 

北宋学者洪兴祖(1090-1155)补注:“款,叩也。”[13]  此处,“叩”应当取“靠近”之意。所以“款冬而生兮,彫彼叶柯”这句的字面意思是说,如果在冬天培育草木,其枝叶就会凋残。以比喻当时亲小人、远君子的政治环境,不利于能人志士侍君尽忠、施展抱负。因此,楚辞中的“款冬”是指到了冬天,而非一种植物。

可见,前辈学者们对楚辞中的“款冬”是否为今日植物学上的款冬,有不同的看法。


↑款冬,图自《本草图谱》

 

3.贾岛与款冬

不管怎样,在傅咸和郭璞的笔下,款冬与腊梅、水仙、茶花一样,具有不畏严寒的精神品格。唐代诗人张籍(约766-约830)这首《逢贾岛》写到款冬花,是否也是基于款冬冒雪而生的特征呢?这是张籍在长安某座寺庙见到贾岛(779-843)后写的一首诗:

 

僧房逢着款冬花,出寺吟行日已斜。

十二街中春雪遍,马蹄今去入谁家。

 

“十二街”指的是长安城。[14] 款冬花绝少在唐诗中出现,此处张籍偏举僧房中的款冬花,是何寓意?这里就涉及唐代中期两位重要诗人,张籍和贾岛。


贾岛是唐代以“苦吟”著称的诗人,其“骑驴推敲”的形象深入人心,对后世尤其是晚唐五代诗人的影响深远。苏轼评价孟郊及其诗的风格为“郊寒岛瘦”。闻一多先生曾描述贾岛说:“在古老的禅房或一个小县的廨署里,贾岛、姚合领着一群青年人做诗,为各人自己的出路,也为着癖好,做一种阴黯情调的五言律诗(阴黯由于癖好,五律为着出路)。”[15]

前人的这些表述未免有些片面,其实在贾岛存世的近四百首诗歌中,也有许多如《剑客》“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这样具有盛唐气概的作品。只不过在影响深远的蒙童读物《千家诗》《唐诗别裁》《唐诗三百首》中,贾岛被收入的作品是《寻隐者不遇》,而非《剑客》。而事实上,无论是《寻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还是《题李凝幽居》“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均非贾岛本人之作,“这就等于是把一个被支解了的贾岛形象,强加给数百年来的无数读者。”[16]

贾岛的前半生信佛,元和六年(811)在洛阳结识韩愈后,在韩愈的规劝下还俗应举,从此开始半辈子的科场蹭蹬与谪宦漂泊。在结交韩愈的第二年(812年)左右,贾岛结实了韩愈的门生——同样为后人重视的中唐诗人张籍,初识不久,贾岛写了这首《延康吟》送给张籍[17]

 

寄居延寿里,为与延康邻。

不爱延康里,爱此里中人。

人非十年故,人非九族亲。

人有不朽语,得之烟山春。

 

“延寿里”与“延康里”是长安城中相邻近的两个生活区。贾岛寄居延寿里,与居于延康里的张籍为邻。并非“十年故”、“九族亲”,二人却相见恨晚,引为知己。这种关系从张籍《与贾岛闲游》一诗亦可看出:

 

水北原南草色新,雪消风暖不生尘。

城中车马应无数,能解闲行有几人。

 

弄清楚了张籍与贾岛的交情,再回过头来看张籍的这首《逢贾岛》,首句“僧房逢着款冬花”,句中“逢”同题中“逢”,其实是以款冬花比喻贾岛。为何以款冬花作比?明代学者杨慎(1488-1559)《丹铅总录》卷二十七“款冬花”条解释说:

 

佛经云:“朱炎铄石,不靡萧丘之木;凝冰惨栗,不凋款冬之花。”乃知唐诗“僧房逢着欵冬花”正十二街头春雪时也。诗人之兴于时物如此。[18]

 

原来在《佛经》里也有款冬耐寒的记载。张籍此诗,看似写自然之景,实则引用佛典,将贾岛比作凌寒不凋的款冬花。而贾岛在还俗之前正是法号为“无本”的佛教弟子,对这个《佛经》中的这个典故,想必也是知道的。彼时贾岛刚到长安没几年,受到韩愈的鼓舞,备战科举,但是由于科场的排挤等各种现实原因,贾岛多年不第,此诗写到款冬,或是张籍对贾岛在科场“迎难而上”的鼓励。

张籍之后,诗文中很难再见到款冬。这可能是因为这种植物生于野外,而且相貌平平,未能作为观赏花卉走入文人的日常生活,自然也就不可与水仙、茶花等同日而语。清代赵瑾叔(生卒年不详)所著《本草诗》中写到款冬花:

 

令值隆冬雨雪霏,款冬偏艳世应希。

惊疑有赖心堪主,咳嗽能清肺可依。

使却杏仁经便引,炒将蜜水性无违。

辛温虽禀纯阳质,久服何尝助火威。

 

《本草诗》成书于清光绪二十二年(1896),将四百余种本草药物编成诗诀,概括其功用、归经、性味及炮炙等内容,实用性更强,因此从严格意义上看并不能算是文学作品。


由此可见,款冬在文化史上曾有过惊鸿一瞥,但更多的时候是隐匿于山林,只有医家外出采药的时候才会光顾。近年来,由于被誉为早春最先开放的野花之一,款冬逐渐受到野外植物爱好者的关注。

与款冬一样,毛茛科的多年生草本植物侧金盏也能在冰雪中开花。侧金盏主要分布于东北林下及坡地,开花时,金黄色的花瓣是与毛茛一样的金属光泽,耀眼夺目。真的盼望春天早点到来,也希望那时候疫情已完全解除,好去野外亲眼看一看冰雪中盛开的款冬花和侧金盏。


[1] 年高:《四季啊,慢慢走——北京自然笔记》,生活书店出版有限公司,2017年,第14页。

[2] (日)森立之辑:《神农本草经》,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2016年,第73页。按,橐吾Ligularia sibirica (L.) Cass.乃菊科橐吾属多年生本草,花黄色,总状花序长4.5-42厘米,花果期7-10月。

[3](晋)郭璞注:《尔雅》,中华书局,2016年,第77页。

[4] 清代学者郝懿行认为款冬有二种。一种花为黄色,与郭璞注不同。一种乃苏颂《本草图经》所言“又有红花者,叶如荷”,此说与郭注同,盖一类而二种。见(清)郝懿行:《尔雅义疏》,中华书局,2017年,第738页。按,款冬属下款冬一种,无红花者。

[5] 《艺文类聚》卷八十一“款冬”条引《述征记》曰:“洛水至岁凝厉,则款冬花茂悦层冰之中。”

[6] 《本草纲目·卷十六·款冬花》引《名医别录》:“款冬生常山山谷及上党水旁,十一月采花,阴干。”引陶弘景:“其冬月在冰下生,十二月、正月旦取之。”引苏颂:“十二月开黄花。”

[7] (清)陈淏子辑,伊钦恒校注:《花镜》,农业出版社,1962年,第285页。

[8] (清)徐珂:《清稗类钞》,中华书局,1981年,第5751页。

[9] 据《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此序转引自《太平御览》卷九百九十二,《大观本草》卷九引“治敷”下多“华艳”二字。其赋云:“惟兹奇卉,款冬而生,原厥初之载育,禀淳粹之至精,用能讬体固阴,利此坚贞,恶采紫之相夺,患居众之易倾,在万物之并作,故韬华而弗逞,逮皆死以枯槁,独保质而全形。” (《艺文类聚》八十一)“华艳春晖,既丽且殊。以坚冰为膏壤,吸霜雪以自濡。非天然之真贵,曷能弥寒暑而不渝。”(《御览》九百九十二,《尔雅翼》卷三)

[10] 转引自《艺文类聚》卷八十一。据(清)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按:“《隋志》注,梁有《尔雅图赞》二卷,郭璞撰,亡。旧《唐志》复有之,宋已后不著录,近惟余萧客《古经解钩沈》、邵晋涵《尔雅正义》略采数事,漏落者十八九,张溥本则与《山海经图赞》间杂,绝不区分。今从《艺文类聚》、《初学记》、《御览》写出四十八篇,依《尔雅》经文先后编次之。”

[11] 王逸:“《九怀》者,谏议大夫王褒之所作也。怀者,思也,言屈原虽见放逐,尤思念其君,忧国倾危而不能忘也。褒读屈原之文,嘉其温雅,藻采敷衍,执握金玉,委之污渎,遭世混浊,莫之能识。追而悯之,故作《九怀》,以裨其词。史官录第,遂列于篇。”见(宋)洪兴祖撰,白化文等点校:《楚辞补注》,中华书局,1983年,第268-269页。

[12] 转引自黄灵庚《楚辞章句疏证》,卷十五。

[13] 《楚辞补注》,第279页。

[14] 唐代长安皇城南北七街、东西五街,因此唐诗中多以“十二街”借指长安城。如韩愈《南内朝贺归呈同官》:“绿槐十二街,涣散驰轮蹄。”白居易《登乐游园望》诗:“下视十二街,绿树间红尘。”《登观音台望城》:“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15] 闻一多:《唐诗杂论·贾岛》。

[16] 陈祖美:《关于贾岛其人其作别解四则》,《文学评论》,2008年,第4期,第51页。

[17] 据李嘉言(1911-1967)《贾岛年谱》,贾岛这首《延康吟》作于元和七年(812年)或稍后,诗中歌吟的 “里中人”指唐代诗人张籍。

[18] 《本草纲目》引《抱朴子外篇》:“萧丘在南海中,上有自然之火,春生秋灭。生一种木,但小焦黑。”“惨栗”形容极度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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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金盏花 | 北国春天最早的绽放

作者简介:江汉汤汤,企业职员 / 中国美术馆志愿者讲解员 / 自由撰稿人,个人公众号“古典植物园”,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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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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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葵(Eranthis stellata)也是北方开花较早的一种野花

菟葵(Eranthis stellata)是北方开花较早的一种野花,不过分布较窄,只在东三省靠近边境的一带才有。

它是毛茛(gèn)科,菟(tù)葵属植物。毛茛科里有很多很多美丽又独特的春花,侧金盏花、铁线莲、牡丹、银莲花…… 全都是这一家族的成员。

菟葵自然也有它的独特之处。


在洁白花朵的中央,一圈黄色小点反射着阳光,相当显眼。多么慷慨的花朵啊!如此丰盈的花蜜,昆虫一定能够饱餐。

然而这是一场骗局。这些黄点根本不是花蜜,也不是花蕊,而是长在花瓣上的假蜜,假的。

菟葵的花被分为两层,外面五大而白的是花萼(5-6瓣儿居多),内轮长假蜜的则是花瓣(10瓣儿居多)。雄蕊和花瓣交错生长,最中央的是雌蕊。


花瓣结构就比较有意思了。照片里可能不容易看,简单画一下示意图。

大概就是这样。花瓣下部是杯状的,上部长有两个兔耳朵,鲜艳的假蜜就长在兔耳朵上。整体来看,有点像一个甜筒。

以前的一些博物志里也有菟葵的插画,不过大都是将花瓣当成雄蕊和花药了。

↑图自《本草图谱》

菟葵这么做,自然是为了吸引昆虫来协助传粉。只不过它并不愿意提供花蜜作为报酬,而是采用了欺骗的办法。而据我不充分的观察,上当的昆虫主要是蝇类。

从另一方面看,如果菟葵真的长了这么大的蜜腺、提供这么多的蜜水,在春季气温变化剧烈的东北地区,恐怕蜜腺也会被冻裂吧。


花后的菟葵将长出一轮饺子状的果实。果实成熟后裂开,菟葵就像迎来了第二次花季。

↑菟葵种子裂开后,图自网络[1]

图片[1]//cafe465.daum.net/_c21_/bbs_search_read?grpid=1Qv22&fldid=9CQq&contentval=000Dr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nenc=&fenc=&q=&nil_profile=cafetop&nil_menu=sch_updw

作者: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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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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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年,曾随赴南京宝华山寻独花兰。两年后,这片独花兰遭遇灭顶之灾。

18年,曾随赴南京宝华山寻独花兰,这是那时推送的壁纸。


两年后,这片独花兰遭遇灭顶之灾。这事儿还上了新闻。新闻中,宝华山相关工作人员表示这是野猪拱的,并表示宝华山此前没有发现过独花兰,还需要专业人士鉴定。


然而独花兰的模式标本产地之一正是宝华山。一般来说,模式标本产地就是新物种初次被发现的地方。

不论是野猪干的还是遭人采挖,这一片身为国家二级保护植物、IUCN濒危植物的,我去拜访过的独花兰已经遭到毁灭性打击。

并不想抨击什么,只是感觉失去了一位老朋友,故推送纪念。


三月底,宝华山中,落叶厚厚堆积的林下,独花兰花苞穿透而出,淡粉色花朵绽放,足有鸡蛋般大小。

花朵形态奇异,让我想到小时候在海洋馆里见过的“海天使”。那些身体半透明的软体动物,规律地扇动“翅膀”,浮游在深蓝色的海缸。独花兰也有着天使般的形体,中央三枚花被和特化的唇瓣构成躯体。两枚花被侧向展开,是挥动的双翼。这些花朵“浮游”在落叶之上,美丽又神秘。

独花兰的花被片呈淡粉色,肉质饱满。

中央的唇瓣形似号角。号角的尖端是花距,从外边看,距呈淡黄色,似乎蕴藏了许多花蜜,但实际上里面什么也没有。号角口有紫色的斑点,并向外延伸出一片波状的“唇盘”。唇瓣上方,是独花兰的花蕊。当传粉者落在唇盘上试图从距中取食花蜜时会摩擦到花蕊,就有一定几率帮助帮助独花兰传粉。


独花兰,顾名思义,一株只开花一朵。一株独花兰,也仅长一枚叶片。它的叶片较宽大,叶上表面呈暗绿色,背面则是紫色。独花兰的叶片往往被落叶覆盖,需要清理清理才能看到。拍摄完毕后,植物爱好者们会将暂时扫到一边的落叶盖回。

落叶堆积的森林下,才是适合独花兰生长的环境。也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中,独花兰才能展现它最独特的美。


独花兰的学名 Changnienia amoena 本身也是一个纪念。据“自然图书馆NatureLibrary”考证[1]

中国科学社生物研究所标本采集员陈长年在野外工作不幸逝世,该研究所教授兼植物部主任钱崇澍先生为失去一位好助手而深感悲痛,特以陈长年之名作为兰科中之一个新属名以示纪念,Changnienia(独花兰属)是把陈长年的名字“长年”的拼音changnien拉丁化后作为属名。

独花兰的一份模式标本由陈长年、邓君 193,于1931年4月在江苏南京宝华山采集。1932年相关资料中,注明陈长年已故。

独花兰 Changnienia amoena 之名,是对那个动荡的年代中,为科学和事业倾其所有的人们的纪念。

如今,我曾去拜访过的这片独花兰已遭破坏,几近灭绝。更多的野生兰花,珍稀植物也正遭受环境变化、过度采挖的威胁。而我能为老朋友们做的只是记录:曾有一片独花兰,宝华山中繁衍。我会永远记得。

参考资料

[1]植物小志005之独花兰//mp.weixin.qq.com/s/Jh9bQN8Bh_3ZGVGHHMgimg


作者: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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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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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种植物同为紫草科植物,都是不起眼、烂大街的小野草

这周出去,山桃花事达到顶点,树冠如粉色烟霞,风吹过,落下花瓣雨。堇菜已经开成小片花海,二月兰、地黄稀稀拉拉的开了几朵。


上图为斑种草;下图为附地菜

斑种草和附地菜也加入了春日花事,在干旱的路旁、建筑的缝隙中开出蓝色小花。这两种植物同为紫草科植物,都是不起眼、烂大街的小野草,但都很有意思。


坡地上的一大片斑种草

先说说斑种草,它们占领了公园里大片向阳的草地。毛茸茸的叶丛还没完全展开,细小的花朵就迫不及待的开放了。


斑种草花朵

这花朵虽然小的不行,但仔细观察还挺有趣。花朵5瓣儿,在中央长了一圈花环般的结构,被称作“附属器”。花瓣的浅蓝色,上面带有一些稍深色的条纹。花环状附属器颜色很淡,几乎为白色。虽然附属器长的还挺像花蕊,但真正的花蕊藏在附属器的下面。

一般认为斑种草花瓣上的条纹,或称“蜜导”,是指引传粉昆虫昆虫的路标,但附属器的用途没有被阐明。

我在斑种草边观察了很久,发现附属器可能还是一个陷阱。这一片斑种草,简直就是尸横遍野的蚂蚁死地。

我在检查照片对焦情况时,发现不少花朵的附属器中都卡着蚂蚁。遂掉头回去观察,果然又发现了很多遇难者,它们或是只露一个屁股在附属器外头,或是被困在附属器内。当我剖开花朵检查蚂蚁的状况时,发现大部分被困的都已经没了动静,大概是都死了。


还有不少蚂蚁在花丛中转来转去,我选中了一只,跟踪它的动向。这只蚂蚁在斑种草花上来来回回,时不时往附属器中探探脑袋。似乎是还不够深入,这只蚂蚁在往返数次后决定钻的更深。

果然,它卡住了。在一番挣扎之后停住了动作。当我掰开花朵,这只蚂蚁又动了起来。


在死亡的边缘试探,然后被卡住了

然而仅凭观察,我并不能确定这些蚂蚁是怎么被困死的。是被附属器主动收缩夹住的,还是蚂蚁自己犯蠢卡住的,又或者是斑种草花里有毒…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尺寸很重要。


斑种草一旁开着几朵附地菜。


附地菜就更小了,直径大概只有1-2毫米。它的花瓣中央也是有附属器的。附地菜附属器的作用就明确一些,在花朵开放初期,附属器呈黄色;在花朵开放末期,附属器呈白色。通过颜色,附地菜花朵表明了自己的状态:是亟待传粉、还是关门谢客。

附地菜附属器的颜色,表明了自己的传粉状态


附地菜的花序也挺有意思,形似章鱼的吸盘卷须,随着花期进行,卷须伸展变长,花也越开越多。


触手卷须状的花序

附地菜这么这么小,哪位传粉者的尺寸能与它匹配呢?似乎也没有这方面的研究成果发表。或许也是某种蚂蚁吧,我猜,但蹲了半小时也没见到访客。


嗨,就算是身边随处可见的野花,也有太多没有研究明白的地方。在去年,北京还发现了一个斑种草属新物种——长柱斑种草(Bothriospermum longistylum)呢。这个物种在植物学家眼皮底下,在标本馆藏了八十多年,终于在去年被“重新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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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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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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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瓜为何会与宝镜、金盘一同设于几案?这篇文章我们就说一说木瓜。

《红楼们》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介绍秦可卿的卧室时,作者将屋内的寻常陈设赋予了许多历史典故,例如: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涟珠帐。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

 

关于这些典故有许多解读,尤其对于“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有人认为这是以杨贵妃与安禄山之私情,暗示秦可卿与贾珍之乱伦。[1] 是非真假,姑且听之。我所好奇的是,木瓜为何会与宝镜、金盘一同设于几案?这篇文章我们就说一说木瓜。


↑蔷薇科木瓜 Chaenomeles sinensis

1.木瓜与番木瓜

 

先回答开头提出的问题,其实《红楼梦》里就有答案。第六十四回《幽淑女悲题五美吟,浪荡子情遗九龙佩》,贾宝玉前去探望黛玉,路遇雪雁拿着菱藕瓜果之类,因黛玉“不大吃这些凉东西”,忙问何故。雪雁亦不甚知,只说:“叫我传瓜果去时,又听叫紫鹃将屋内摆着的小琴桌上的陈设搬下来……若说点香呢,我们姑娘素日屋内除摆新鲜花儿、木瓜、佛手之类,又不大喜熏香﹔就是点香,亦当点在常坐卧之处。”由此可见,室内放木瓜,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取其味道,代替熏香,与芸香科的佛手柑用处一样。


↑番木瓜科番木瓜

可是木瓜有那么香吗?原来,《红楼梦》里的木瓜与超市里的木瓜不同。超市里的木瓜是原产热带美洲的番木瓜(Carica papaya),乃番木瓜科一科之长,明末清初传入我国后在广东一带种植,在成书于19世纪中叶的吴其濬《植物名实图考》中,这种外来水果的名字叫“番瓜”:

 

番瓜,产粤东,海南家园种植。树自高二三丈,枝自上,叶柄旁出,花黄。果生如木瓜大,生青熟黄,中空有子,黑如椒粒,经冬不凋。无毒,香甜可食。[2]

 

据《中国植物志》,番木瓜为常绿软木质小乔木,高可达8-10米。


↑番木瓜科番木瓜

而《红楼梦》里的木瓜Chaenomeles sinensis属于蔷薇科,灌木或小乔木,高达5-10米,花瓣五片淡粉红色,倒卵形;果实长椭圆形,长10-15厘米,暗黄色,木质,味芳香,果梗短。花期4月,果期9-10月。木瓜的花及果实的横切面,与同是蔷薇科的苹果很像。


科木瓜 Chaenomeles sinensis


蔷薇科木瓜原产我国,自古就有种植,两千多年前已出现于《诗经》。《诗经·卫风·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诗中“木瓜”、“木桃”、“木李”皆为“可食之木”,“琼琚”、“琼瑶”、“琼玖”皆是可佩之玉。送我以木瓜一类的水果,报答以琼琚之类的美玉。按照《毛序》,这首诗的主旨是:“卫为狄人所灭,齐桓公救之,卫人感桓公之恩,欲厚报齐国之助,两国长相交好也。”[3] 

2. 作为礼物的木瓜

我们知道,《诗经》善用类比,不同章节中同一位置的名物往往近似。《诗经·卫风·木瓜》中的“木桃”、“木李”其实都是木瓜属植物,并不是桃和李。蔷薇科木瓜属约5种,产亚洲东部,除木瓜及原产日本的日本木瓜外,还包括毛叶木瓜、皱皮木瓜和西藏木瓜(产西藏拉萨、林芝、波密及四川西部)。


“木瓜”、“木桃”、“木李”这些木瓜有一定区别,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三十区分如下:

 

木瓜可种可接,可以枝压。其叶光而厚,其实如小瓜而有鼻。津润味不木者为木瓜。圆小于木瓜,味木而酢涩者为木桃。似木瓜而无鼻,大于木桃,味涩者为木李,亦曰木梨,即榠楂及和圆子也。[4]

 

↑《本草图谱》中的木瓜,观察花朵和叶片,应当为皱皮木瓜或毛叶木瓜

↑一种皱皮木瓜(贴梗海棠)

那么此处《诗经》里的木瓜、木李、木桃等想必一定非常可口,才会被用来作为礼物相赠吧?可惜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尔雅》:“楙,木瓜。”郭璞注:“实如小瓜,酢可食。”[5]“酢”(cù)即酸。由于味道太酸,吃的时候需要以蜜浸渍,《本草纲目》卷三十云:

 

木瓜性脆,可蜜渍之为果。去子蒸烂,捣泥入蜜与姜作煎,冬月饮,尤佳。木桃、木李性坚,可蜜煎,及作糕食之。[6]

 

由于太酸,所以北宋官修医书《本草图经》称:“不可多,亦不益人。”[7] 唐代本草学家孟诜云∶“多食木瓜,损齿及骨。”[8]


木瓜 Chaenomeles sinensis 


事实上,木瓜的味道不仅酸,而且涩。因此,古人认为,这种水果的好处并不在其生吃之口感,而在于其药用价值。最早记载木瓜的医书《名医别录》称:

 

木瓜实味酸,温,无毒。主湿痹脚气、霍乱大吐下,转筋不止。其枝亦可煮用。陶隐居云:“山阴兰亭尤多。彼人以为良果,最疗转筋。”[9]

 

木瓜可治疗脚气、腹泻和“转筋”(即“抽筋”),在陶弘景(字隐居,456—536)的时代,时人以为良果。据苏颂(1020-1101)《本草图经》载,北宋时安徽宣州人曾大量种植木瓜,果树遍满山谷,等木瓜快成形时,以纸花贴于果上,夜晚接触露水,白日曝晒,渐渐地,接触阳光的果皮部分就变成红色,于是果皮上就呈现出纸上的花纹(可能是吉祥语或图案),当地人以之作为进贡的佳品。当时道家还用木瓜汁混合甘松、玄参末作湿香,据说令人爽神。[10] 这是以木瓜作香薰的另一方法。

↑贴梗海棠 Chaenomeles speciosa 结的“木瓜”

以上关于木瓜的益处都是后人的发现。回到《诗经》的时代,我猜口味酸涩的木瓜在当时并非什么名贵的水果,甚至可能也不怎么受欢迎,就算是作为药物有一定用处,在魏晋时的医书《名医别录》里也只能算是中品。

但是,这恰好符合《诗经·卫风·木瓜》的本义:就算你送我木瓜这样又酸又涩的水果,我依然报答以琼瑶这样的美玉,就像“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一样。两相对比,卫国人欲厚礼相报的主旨得以凸显。[11]

 

3.皱皮木瓜即贴梗海棠

相比于木瓜,皱皮木瓜(Chaenomeles speciosa)更为出名,它的别名就是公园里习见的贴梗海棠。名中虽有“海棠”,但它跟海棠其实没啥关系,只是因为花期与海棠相同,花形与海棠近似,又由于花梗短粗或紧贴于枝干,故此得名。


↑贴梗海棠

皱皮木瓜是落叶灌木,比木瓜要矮得多。据《中国植物志》,由于枝密且多刺,贴梗海棠常常用于绿蓠。早春时节,它与蔷薇科许多其他植物一样先花后叶,花色有大红、粉红、乳白且有重瓣及半重瓣品种,十分好看,各地均有栽培。


↑贴梗海棠花朵紧贴枝干

我曾在小区附近摘过皱皮木瓜的果实,那时已至隆冬,这种灌木的树叶落尽,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上面挂着网球大小的小圆果,比木瓜要小,黄绿色有些斑点,果梗极短或近于无梗,名副其实的“贴梗”。轻轻摘下,便能闻到一丝天然的芳香,令人神清气爽。我舍不得的扔,一直带回家放在床头。

↑真正的木瓜开花,花朵在枝条顶生

后来有一年回老家武汉,在植物园中遇到了真正的木瓜(Chaenomeles sinensis),香味与皱皮木瓜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难怪能放在秦可卿、林黛玉的卧室用作香薰呢!

皱皮木瓜放久了外皮会起褶皱,其中文正式名就是这样得来的;而木瓜干燥后果皮仍然光滑不皱缩,故又称之为光皮木瓜,与皱皮木瓜相对。与木瓜一样,皱皮木瓜也可以吃,食用方法亦相近。《植物名实图考》卷二十七载:

 

滇南结实与木瓜同,俗呼木瓜花。其瓜入药用,春间渍以糖或盐,以充果实,盖取其酸涩,以资收敛也。[12]

 

↑木瓜


如今,市场中更为常见的是从热带美洲传入的番木瓜。这种热带水果的外形与木瓜极为相似,“番木瓜”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吧?相比之下,其味香甜可口,受人喜爱,在流传的过程中干脆连“番”字也省了。而生于本土、历史悠久的木瓜则渐渐被埋没。如今,佛手柑还可以在市面上见到,而《诗经》里“投我以木瓜”的木瓜,除了在植物园里,在其它地方估计很难再见到了。


[1] 杨贵妃与安禄山之私情不见于正史。宋高承《事物纪原》卷三“诃子”条云:“本自唐明皇杨贵妃作之,以为饰物。贵妃私安禄山,以后颇无礼,因狂悖,指爪伤贵妃胸乳间,遂作诃子之饰以蔽之。事见《唐宋遗史》。”或认为“指”与“掷”谐音,“爪”与“瓜”形近,故而以“木瓜”代之。《事物纪原》“自博弈嬉戏之微,鱼虫飞走之类,无不考其所自来。”《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曰:“书凡分五十五部,名目颇为宄碎。其所考论事始,亦间有未确。”

[2] (清)吴其濬:《植物名实图考》,中华书局,2018年,第738页。

[3] 袁行霈、徐建委、程苏东:《诗经国风新注》,中华书局,2018年,第232页。《毛诗·木瓜·小序》:“《木瓜》美齐桓公也。卫国有狄人之败,出处于漕,齐桓公救而封之,遗之车马器服。卫人思之,欲厚报之,而作是诗也。”孔颖达疏:“此不言养豕鸡狗,举其重者言。欲厚报之,则时实不能报也,心所欲耳。经三章皆欲报之辞。”《毛传》引孔子所云友朋间酬答之辞,朱熹《诗集传》疑此为男女相答之词。袁行霈先生认为:“然朱熹之说,亦有可取之处。细味诗意,淳朴真挚,颇有民歌情趣,或酬答齐桓公,乃借用民歌男女赠答之义加以引申,亦未可知也。

[4] (明)李时珍著,钱超尘等校:《本草纲目》,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08年,第1119页。

[5] (晋)郭璞注:《尔雅》,中华书局,2016年,第80也。

[6] 《本草纲目》,第1119-1120页。

[7] 转引自《植物名实图考长编》,第854页。

[8] 以上转引自《本草纲目·卷三十·木瓜》,第1120页。

[9] (清)吴其濬:《植物名实图考长编》,中华书局,2018年,第853页。

[10] 《本草图经》:“宣州人种莳尤谨,遍满山谷。始实成则镞纸花薄其上,夜露日曝,渐而变红,花文如生,本州以充土贡焉。……道家以榠栌生压汁,合和甘松、玄参末,作湿香,云甚爽神。”转引自《植物名实图考长编》,第854页。

[11] 陆佃(1042-1102)《埤雅》卷一三载:“俗言梨百损一益,楙百益一损。故《诗》云:‘投我以木瓜。’取其有益也。”此处“百益一损”当指木瓜的药物价值而言。我认为将木瓜看作不受欢迎的水果更契合那个时代,也更贴合《诗经·卫风·木瓜》的主旨。

[12] 《植物名实图考》,第674页。

作者简介:江汉汤汤,企业职员 / 中国美术馆志愿者讲解员 / 自由撰稿人,个人公众号“古典植物园”,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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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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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是万物的,也是仙人掌的。以前从不知大片仙人掌开花是什么模样,直到路过一片仙人掌园,原来仙人掌也有春天。

作者简介:一手画笔一手花,坐标广西。园林专业,从小深爱植物与自然,期待能一直从事植物相关工作,世间唯有美花与美食不可辜负,微博@一手画笔一手花

春天是万物的,也是仙人掌的。以前从不知大片仙人掌开花是什么模样,直到路过一片仙人掌园,原来仙人掌也有春天。


仙人掌科仙人掌属胭脂掌(Opuntia cochinellifera ),原产于墨西哥,在我国福建、广东、广西、海南等地有栽培,花期较长,此时也是头顶着一朵朵小红花,为一片绿色木讷的肉质茎,添了一些灵动巧致的点缀,沾了些春色。


大片的胭脂掌,倚着一旁的小屋,连绵着远处的山。胭脂掌主干圆柱状,花也是很独特的近圆柱状,昨晚刚下过雨,一些花还挂着水珠。花瓣像鳞片一样重叠直立着,看着花苞尖尖如鸟嘴,慢慢张开小口,将花蕊黄舌一点一点吐露出来。


先是嫩黄的柱头探出脑袋,随着花柱伸长,带着纤纤粉色花丝一同破瓣而出,众多花丝簇拥着皇冠颜色渐深,细数着成长的岁月。


已经可以看到一些青色的小果实,胭脂掌的果,成熟的时候,也必定如其名是胭脂红色的吧。可惜我还不曾有机会一尝其味,只在以前尝过另一种仙人掌的果实,又要去刺,里面籽又多,吃起来很麻烦,让我从此对这类果子失了兴趣。听旁边的人说,仙人掌茎也可食用,削皮去刺可以炒菜,想起很久以前我在一个农庄吃过仙人掌馅的饼,不由感叹,人们总能发现无数种能吃的东西和无数种食用方法,在发掘与创造美味的路上永无止境。


胭脂掌嫩果

据《中国植物志》,“本种是胭脂虫的主要寄主之一,在苯胺染料发明以前,曾被大量种植生产洋红染料。”这也应该是它名字的由来了,不过现在种它,多半是以食用和观赏为主了。

   

之前尝过的另一种仙人掌,又要去刺,里面籽又多

作者:一手画笔一手花

图片:一手画笔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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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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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和山桃一样,是北京公园里最早开花的植物。

玉兰和山桃一样,是北京公园里最早开花的植物。每年三月中旬起,白色、紫色的玉兰花竞相开放,与各种蔷薇科花卉一起,构成这个城市最为靓丽的春景。早就听说,古诗里的“辛夷”就是玉兰。玉兰为何会有辛夷这个名字?辛夷又是哪种玉兰呢?


↑《本草图谱》中的玉兰

 

1.几种玉兰花

 

公园里的玉兰花,在颜色和花期上均有区别,它们分别是木兰科木兰属下不同的品种。在北京,我们常见的玉兰花包括玉兰、望春玉兰和二乔玉兰,紫玉兰极少见。


↑3月就盛开的望春玉兰

 

望春玉兰(Yulania biondii)花被9片,但外轮3片花被片极小且早落,所以大部分时候看起来是6瓣。[1] 望春玉兰开花最早,比玉兰、二乔玉兰早一到两周,枝条较纤细。


↑枝条粗壮的白玉兰

 

玉兰(Yulania denudata)又称白玉兰,花被9片,白色,但基部常常也带有粉红色条纹,枝条较粗壮。


↑二乔玉兰花蕾

 

二乔玉兰(Magnolia × soulangeana)是玉兰与紫玉兰的杂交种,花被片6-9,园艺栽培品种众多,花色常为紫色,因此,许多公园内都误将“紫玉兰”的树牌挂在二乔玉兰上。


↑正宗的紫玉兰是灌木

 

紫玉兰(Yulania liliiflora )与以上三种均不同,它是一种落叶灌木,常丛生;花被片9-12,但外轮的3片呈萼片状,紫绿色,所以看上去是6枚或者9枚花瓣,花瓣外是浓郁的紫红色。紫玉兰开花的同时叶片发芽,花叶同出,而上述三种玉兰都是花先叶开放。

 

为了行文方便,如无特指,以下将各种供观赏的玉兰统称为玉兰或玉兰花。


↑人民大学环境学院门前的白玉兰 ©袁源

 

玉兰花是我的母校中国人民大学校的校花。校园里最有名的玉兰可能是环境学院门前的两棵开白花的品种。环境学院以前是校医院,这两棵玉兰很有些年头,开花时花朵缀满枝头,像是堆了一层厚厚的雪,其外形呈圆锥状,恰似两棵高大的圣诞树。


↑人民大学红1楼前的二乔玉兰 ©袁源


另外,我读硕士时住的红一楼门前有一排开紫花的玉兰,足有三层楼高,有时到了夏天有时还能看到紫色的花苞。早晨我们出门上课,晚上下自习回宿舍,星夜与室友提篮去澡堂,都会穿过那一排玉兰树,春夏常能闻到阵阵紫色的幽香。红一楼是20世纪70年代建筑,当初是青年教师的公寓,那排玉兰是校园里最高的,想必也是当年盖楼时所种。


↑南方的广玉兰

 

以上落叶的玉兰在北方多见,而在南方时,我所熟知的玉兰花冬夏常绿,俗称广玉兰。花开似荷,比玉兰更大,通身洁白,芳香馥郁,植物学名荷花玉兰Magnolia grandiflora.,也是木兰科木兰属(APG系统为北美木兰属)。荷花玉兰原产北美洲东南部,在当地高可达30米,在我国长江流域以南各城市有栽培,比如我的家乡武汉,广玉兰是常见的绿化树,我家山后就有一片。按道理,这种玉兰是无法在北方存活的,不过北京大学校内有一棵,长势不如南方的玉兰那般茂盛挺拔,但它能躲过风霜雨雪,春夏也能开花,着实少见。


↑玉兰花的雌雄蕊群

 

说起来,玉兰身上包含不少植物的原始信息,其所属的木兰科,是被子植物中较为原始的一科。“原始”是与“进化”相对的概念,代表物种在生命演化的历史进程中出现较早,更加接近某类物种最初的共同祖先;而“进化”则代表其在演化历程中出现较晚。“原始”并不等于落后或生存能力差,玉兰、银杏这些“原始”植物,仍旧在地球上占据一席之地,并且欣欣向荣。


↑望春玉兰的果实和种子

 

玉兰的茎、叶、花、果都具有植物的原始特征。首先看茎和叶。玉兰的茎是木本,其叶为单叶。相对的,草本的茎、复杂的复叶是进化的植物特征。再来看玉兰的花。玉兰的花单生于枝头,未形成花序;花被片同形,并未分化为花瓣与萼片。相比之下,复杂的花序、分化的花瓣和花萼是进化的植物特征。最后看果,玉兰的果实是典型的聚合果,为长条形,长得随意,不甚美观。[2]

 

2.寻找古籍中的辛夷

 

介绍完几种玉兰,我们把目光聚焦到“辛夷”这个古老的名字上。古籍里的辛夷,究竟是那种玉兰花呢?

 

我对辛夷最早的印象是王维(701-761)《辋川集》中的《辛夷坞》。辋川位于西安南田县二十里,天宝三载至十五载(744-756),王维常居于此,过着半隐居的生活。[3] 有感于辋川不俗的自然风光,他写下20首五言绝句,是为《辋川集》。《辋川集》是王维山水诗的代表作,著名的《鹿柴》就是其中之一。[4]《辛夷坞》这首诗写的是僻静的辋川山谷某处的辛夷花,“坞”指的是四面高中间低的谷底: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辛夷花开于枝头,状如芙蓉即荷花,所以叫“木末芙蓉花”。[5]寂静的山谷里,鲜有人烟,这些美丽的辛夷像莲花一样在枝头盛开,然后又一瓣一瓣,兀自飘落。这首《辛夷坞》与《鹿柴》一样,极富禅意。[6]


↑望春玉兰

 

辛夷开花较早,花大且香,这样美丽的开花乔木,很早就引起先民的注意。屈原就将辛夷写在了《楚辞》里,其历史可谓久远。《九歌·湘夫人》:“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这是以辛夷木做门楣。《九歌·山鬼》:“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这是以辛夷香木为车。《九章·涉江》:“露申辛夷,死林薄兮。”东汉学者王逸注云:“言重积辛夷露暴之,使死于林薄之中,尤言取贤明君子,弃之山野,使之颠坠也。”[7]

 

对于以上辛夷,王逸均注为香草。在《楚辞》中,辛夷与其他香草一样,寓意高洁,可比君子。不过,既然能够用于制作门楣和马车,辛夷应当不是王逸所说的“香草”,而是“香木”。


↑玉兰花蕾

 

《楚辞》之后,辛夷被载入中国最早的医书《神农本草经》(约成书于东汉)中,位列上品。[8] 辛夷何以得名?李时珍这样解释:“夷者荑也。其苞初生如荑而味辛也。”“荑”作名词时读[tí],指为草木初生时的嫩芽。辛夷的花苞经过一个冬天的孕育,活像一个个毛笔头峭立枝头,花苞的外层的苞片上裹着一层绒毛。春风一到,那些圆鼓鼓的笔头就会在一夜之间炸裂,露出里面柔嫩的花瓣。可以说,尚未开花时,那些花苞是辛夷较为明显的特征,其药用部分,也正是那如同笔头的花苞。辛夷是以又有侯桃、木笔、迎春诸名。


↑二乔玉兰 ©春山花落

 

对于这些名称,《本草纲目·辛夷》引唐代本草学家陈藏器解释到:“辛夷花未发时,苞如小桃子,有毛,故名侯桃。初发如笔头,北人呼为木笔。其花最早,南人呼为迎春。”据南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木笔和迎春有所不同:“余观木笔、迎春,自是两种。木笔丛生,二月方开;迎春高树,立春已开。然则辛夷,乃此花耳。”据此可知,木笔丛生,即今日植物学上紫玉兰;而迎春开花最早,当是望春玉兰,胡仔又认为,辛夷正是此花。

 

不过,2015年版《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里规定,望春玉兰、玉兰、武当玉兰三种植物的花苞才是辛夷的正品,并不包含紫玉兰。而到了《中国植物志》里,“辛夷”则是紫玉兰的别名。


↑比较典型的白玉兰

 

3.“玉兰”一名的出现

上节我们在介绍古籍里辛夷时,并未提到“玉兰”一名。事实上,与战国时就出现于史籍的“辛夷”不同,“玉兰”见诸记载的时间要晚得多。五代时的花卉排行榜《花经》中有辛夷(四品六命)、木笔(七品三命),但是却没有玉兰。清代植物类书《广群芳谱》中关于玉兰的记载全部源自明代。

而在本草学书籍中,较早记载玉兰的是明代《本草纲目》。《本草纲目》并未为将“玉兰”单列,而是在介绍“辛夷”的时候顺便提到了玉兰:

辛夷花,初出枝头,苞长半寸,而尖锐俨如笔头,重重有青黄茸毛顺铺,长半分许。及开则似莲花而小如盏,紫苞红焰,作莲及兰花香。亦有白色者,人呼为玉兰又有千叶者。诸家言苞似小桃者,比类欠当。

 

在李时珍的时代,人们称辛夷中开白花的品种为玉兰,以与开紫花的品种相区别。可见,“玉兰”一名乃是作为辛夷的一个品种才出现的,此时的“辛夷”包含“玉兰”。


开白花的辛夷为玉兰,民间的这种说法一直延续到晚清民国。清末遗闻掌故类汇编《清稗类钞·植物类·辛夷》载:

 

辛夷为落叶乔木,其花初出时,尖锐如笔,故又谓之木笔。树高数丈,叶似柿叶而狭长,春初开花,有紫白二色,大如莲花,香味馥郁。白者俗称为玉兰。今植物学家谓辛夷、玉兰皆为白色,惟玉兰九瓣而长,辛夷六瓣而短阔,以此为别。[9]

 

《清稗类钞》成书于民国初年,当时的植物学家根据观察,以花瓣的数量和长短来区分辛夷和玉兰。这里的“花瓣”当是指玉兰花大且醒目的花被。前文在介绍数种玉兰时提到,望春玉兰外轮三枚花被极小,长仅1厘米,且容易早落,常常被误认为仅有6枚花被;而这6枚花被都是白色,只是在外面基部的地方呈紫红色。因此,《清稗类钞》中色白、“六瓣而短阔”的辛夷,很可能就是望春玉兰。 


望春玉兰的最外轮花被小且早落

 

由此也可以看出,近代的植物学家已将玉兰视为与辛夷不同的种类。在《清稗类钞·植物类》中,玉兰被单独列出来,并且在排序上并未与辛夷并列,辛夷在前,中间隔了杨、柳、樱、梅、海棠,然后才是玉兰:

 

玉兰为落叶亚乔木,高数丈,不易成长。叶与花瓣皆倒卵形,一干一花,皆着于木末。春初开花九瓣,大而厚,色白。隆冬结蕾,而裹以厚苞,其苞密生细毛,花落后,始从蒂中生嫩叶。南方多植之庭园。大一种,花瓣内白外紫者,俗称紫玉兰,植物学家谓即木兰。[10]

 

这里的玉兰很可能就是今天植物学上的玉兰,俗称白玉兰。值得注意的是,此段关于玉兰的植物学介绍中,已完全不提辛夷。相比于“辛夷”这个生涩的名字,“玉兰”即通俗又形象,更容易为大众所接受。到了《中国植物志》,木兰科木兰属植物足有31种,而“辛夷”仅仅是作为紫玉兰的别名而存在。 

 

从一开始作为辛夷的一个品种,到后来完全独立出来,玉兰作为一种植物的名字似乎完全取代了辛夷。而古代文学经典中这种“香草”,在民间接受和植物学的发展的历史进程中,逐渐销声匿迹。如今,我们怕是在古诗词和中药铺里,才能见到“辛夷”这个遥远又陌生的名字了。


[1] 花被是花萼、花冠的总称,由扁平状瓣片组成,着生于花托的外围或边缘部。

[2] 以上关于玉兰的原始和进化特征,参见汪劲武:《植物的识别》,人民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19、66页

[3] 《旧唐书·王维传》:“维……得宋之问蓝田别墅,在辋口,辋水周于舍下,别涨竹洲花坞,与道友裴迪浮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

[4] 胡应麟(1551-1602)《诗薮》内编卷六:“右丞《辋川》诸作,却是自出机轴,名言两忘,色相俱泯。……‘千山鸟飞绝’二十字,骨力豪上,句格天成,然律以《辋川》诸作,便觉太闹。”

[5]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化用自《楚辞·九歌·湘夫人》:“搴芙蓉兮木末。”裴迪同咏云:“况有辛夷花,色与芙蓉乱。”见(唐)王维撰,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中华书局,1997年,第425页。

[6] 王士祯(1634-1711)《带经堂诗话》卷三:“严沧浪以禅喻诗,余深契其说,而五言尤为近之。如王、裴《辋川》绝句,字字入禅。”

[7] 见(宋)洪兴祖:《楚辞补注》,中华书局,1983年,第132页。

[8] “一名辛矧,一名侯桃,一名房木。味辛温,生川谷。治五脏身体寒风,风头脑痛,面䵟。久服下气,轻身明目,增年耐老。” (日)森立之辑:《神农本草经》,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2016年,第25页。扬雄《甘泉赋》云∶“列新雉于林薄”。服虔注云∶“新雉,香草也。雉、夷声相近。”李善注:“新雉,辛夷也。”所以辛矧、新雉、辛夷盖皆音近。

[9] (清)徐珂:《清稗类钞》,中华书局,1981年,第5889页。

[10] 见《清稗类钞》第5899页。

作者简介:江汉汤汤,企业职员 / 中国美术馆志愿者讲解员 / 自由撰稿人,个人公众号“古典植物园”,现居北京。

图文编辑: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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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吃桑叶我吃果,桑树底下好乘凉。伴随我长大的桑树,又绿了桑叶,紫红了果。

作者简介:一手画笔一手花,坐标广西。园林专业,从小深爱植物与自然,期待能一直从事植物相关工作,世间唯有美花与美食不可辜负,微博@一手画笔一手花

没有养过蚕的童年是不完整的,小学的时候,学校门口有阿姨用纸盒装着蚕在卖,一毛钱一条,我和同学们一起,加入了养蚕的队伍。

养蚕的小朋友们都有个共同的烦恼,蚕宝宝的口粮——桑叶,真的是难找啊,只要家里养了蚕,全家都要为找桑树奔忙,我小时候,千般树木不识得,唯有桑树一认一个准。但凡大家找到一棵桑树,叶子都能给薅秃了,以至于桑树挂上了“已打农药,请勿采摘”的牌子。


我养的蚕长大,蜕皮,吐丝成茧,化蛾生卵,然后在一夜间破壳而出,突然间我拥有了一大盒蚕宝宝,家里面临了更大的口粮危机,一张桑叶放下去,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干净。

为了减轻家庭负担,我也在校门口卖起了蚕,一毛一条,买一送一,然而买蚕者少,问我桑叶卖不卖的人多,看来桑树真是个宝啊!

一望无际的桑田

看着眼前这一片一望无际的桑田,我陷入了童年养蚕的回忆,要是当年看到这一大片油油亮亮的桑叶,不知道得有多开心啊!

现在养蚕业越来越发达,种桑叶的人也越来越多了,这个品种的桑,叶子长得飞快,很少见结果。不过吃桑叶不止是蚕的专属,采摘嫩嫩的桑叶,或炒或煮汤,也是别有风味,桑叶口感比较粗糙,满嘴的纤维感,吃完仿佛自己也能够吐丝了。


我家做的桑叶汤

另一个品种的桑为吃果而生,此时正是桑葚成熟的季节,很多桑葚果园敞开了大门,等你采摘,一树红红紫紫,看着便流口水。


我们广西本地的桑葚口感偏酸,即使紫黑熟透,风味也不尽如人意,不过没关系,让它变好吃的方法有很多,打杯桑葚汁,加点糖,酸酸甜甜就是我。

桑葚汁

之前在云南百花岭路边采的桑葚,那可真真是美味啊!又大又甜水又足,未紫透的都很可口,熟透的更是妙不可言,吃完一捧接一捧,根本停不下来,留下满手红紫的果汁,是贪嘴的“犯罪证据”。在桑树脚下遇见了一只艳丽的小蜥蜴,仿佛也是偷吃了桑果而染上了汁色。


桑除了食用价值,观赏价值也被开发了出来,之前在上海迪士尼乐园,看到用桑树做的遮荫廊,新颖好看又实用。


蚕吃桑叶我吃果,桑树底下好乘凉。伴随我长大的桑树,又绿了桑叶,紫红了果。

作者:一手画笔一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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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绿狐尾藻和香菇草是两种很可爱的水生植物。

粉绿狐尾藻和香菇草是两种很可爱的水生植物。原产南美。暮春时节正是它们生长最旺盛的时候。水面上,粉绿狐尾藻和香菇草一团团、一片片的蔓延,几乎覆盖了水面,乍一看就像是能够行走的草坪一样。美观的同时,却也让人感到忧虑。


↑粉绿狐尾藻

粉绿狐尾藻 Myriophyllum aquatieum 是小二仙草科,狐尾藻属植物。科名有点逗,而粉绿狐尾藻之名十分贴切。水面之上的挺水叶呈羽毛状,轮生于茎上,真如动物尾巴一般。如果小心翼翼的靠近水边,伸手去摸一摸,触感也的确很棒。


许多“狐尾”的中央都盛着一滴水珠,却并不是下雨的积水或者凝结的晨露,而是新生叶片主动“吐”出来的。通过这种行为,植物能调节体内的水分平衡。


在柔美的羽状叶片的基部,不起眼的小花正在开放,花朵毛茸茸。同样是在叶片基部,还能看到一些短而白的气生根。因此,只要摘下一小段茎叶丢到水里,粉绿狐尾藻就能够繁殖。


↑粉绿狐尾藻的花

我在水边又呆了一会儿,看到一种个头硕大,有着铜色光泽的蚂蚁再帮助粉绿狐尾藻传粉。

水边的香菇草 Hydrocotyle verticillata 也长的旺盛,它属于五加科,天胡荽属,又叫南美天胡荽(虽)。人们说的铜钱草一般也是指它,而在我看来,它更像是小荷叶。层层叠叠的叶片,满溢而出的生机。我不禁想象,如果我能缩小,进入香菇草的森林中,将会看到如何壮观的景象。


↑香菇草的花和果

香菇草的花比较有五加科特征,花后,结扁平的果子。但香菇草的繁殖并不那么需要种子。同样的,也只要掐下一小段茎来丢到土里,就能够繁殖。


粉绿狐尾藻和香菇草在杭州的水边很多,西湖边、西溪湿地里均可以见到。虽然长的可爱,但这两种原产于南美的植物,对本土生态环境而言的的确确是一种威胁。从前为了治理富营养化,或者仅仅是为了美观,人们引进了这两种植物并栽植在公园、河道和湿地里。

顽强的生命力,使它们在冬季也能保持绿色;强大的繁殖能力,使它们能迅速地抢占水面和水岸。利用这两种具有“外来入侵物种”潜质的植物治理环境或者做园林绿化无异于玩火,看着变成草坪的水面,我感到忧虑。

作者: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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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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惆怅春归留不得,紫藤花下渐黄昏。

上大学的时候,几乎每年春天我都要去一次大觉寺。这座位于北京西郊背靠阳台山的寺庙,始建于辽代咸雍四年(1068),寺内清泉潺潺,古木森森,除了辽代所植、距今已有900多年历史的银杏,还有不少树龄达300岁的玉兰、以及同样年代久远的丁香。第一次去是五一假期,玉兰花早落,丁香也已开败,唯有紫藤花还开着。一千多年前的大唐长安,白居易在暮春前往慈恩寺,寺中春色也只剩下紫藤,其《三月三十日题慈恩寺》云:

 

慈恩春色今朝尽,尽日裴回倚寺门。

惆怅春归留不得,紫藤花下渐黄昏。

 

在大觉寺的那天下午突然下起小雨,坐在紫藤花下木椅上,仰面看大殿高高翘起的屋檐,檐角风铃轻轻晃动,铃声清脆悦耳,恍惚中仿佛听见山上的钟声。联想到白居易的这首诗,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1.白居易的紫藤

 

紫藤是与凌霄一样古老且常见的庭园棚架植物,在稍微有点历史的庭院、园林或寺庙中,都能见到它的身影。比如苏州拙政园的紫藤花,相传是明代文徵明(1470—1559)手植,再比如北京雍和宫内的紫藤,它们爬上身边的古柏,开花时“累累如垂璎珞”,紫色瀑布一般倾泻而下,蔚为壮观。

↑嘉定紫藤园的紫藤 ©秋微

不同于凌霄,唐以前的文献中较少见到紫藤[1],唐诗中始有吟咏,唐代陈藏器《本草拾遗》(成书于739年)始载之于本草书籍,名曰招豆藤。《本草纲目·卷十八·紫藤》引陈藏器曰:

 

藤皮着树,从心重重有皮。四月生紫花可爱,长安人亦种饰庭也。江东呼为招豆藤。其子作角,角中仁,熬香著酒中,令酒不败。败酒中用之,亦正。其花挼碎,拭酒醋白腐坏。

 

的确,唐代长安的庭院中已种有紫藤,唐朝不少诗人也都写过它,比如杜甫的祖父杜审言、李白、李德裕、白居易等。“遥闻碧潭上,春晚紫藤开”,紫藤花期一般在4月中旬至5月上旬。“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等到桃李海棠凋残,那“藤花无次第,万朵一时开”的紫瀑布,便是宜阳(东临洛阳)暮春时的一道风景。


而白居易托物言志,将紫藤比作攀附权势的谀佞之徒,或者是蛊惑人夫的妖媚妇人,其《紫藤》云:

 

藤花紫蒙茸,藤叶青扶疏。谁谓好颜色,而为害有馀。

下如蛇屈盘,上若绳萦纡。可怜中间树,束缚成枯株。

柔蔓不自胜,袅袅挂空虚。岂知缠树木,千夫力不如。

先柔后为害,有似谀佞徒。附著君权势,君迷不肯诛。

又如妖妇人,绸缪蛊其夫。奇邪坏人室,夫惑不能除。

寄言邦与家,所慎在其初。毫末不早辨,滋蔓信难图。

愿以藤为戒,铭之于座隅。

 

“可怜中间树,束缚成枯株”,是说被紫藤攀援的大树,最后可能会干枯而死。这里说的是自然界的绞杀现象。绞杀植物通常善于攀援,它们的根系深入地下,与所攀援的对象争夺水分和养料;在地上,它们勒住被绞杀植物的枝干,阻止其水分和养分的输送;等它们爬上被绞杀植物的顶部,便开始争夺空间和阳光,并可能妨碍其正常授粉。长此以往,被绞杀植物因得不到足够的水分和养分,最终走向死亡。


↑纠缠的紫藤茎

 

紫藤正是这类绞杀植物,凌霄也是。我曾在燕园见过一棵被凌霄占领的大树,那棵树被凌霄完全包裹,看不到树皮也看到枝叶,可能早已成为枯木。站在那一树凌霄前,不禁为那棵死去的树感到难过。想不到庭院中美丽的凌霄和紫藤,竟然也是自然界的杀手。

 

白居易曾作《有木诗八首》以花木喻人,颇多讽喻,其一即以凌霄讽刺附丽权势之人,与上面这首《紫藤》如出一辙。虽然白居易开了先河,但后世写紫藤时,并未延续其绞杀者的形象,紫藤也并未被赋予过多的文化内涵。


 

2.紫藤杖与藤花菜

 

紫藤(Wisteria sinensis)为豆科植物,属于豆科、紫藤属。现在的城市园林和花园中,还经常能见到多花紫藤(Wisteria floribunda)及其园艺品种。一般来说,多花紫藤的花穗更长。具体的本文中就不做区分,统一以紫藤代之。


作为典型的豆科植物,紫藤也拥有羽状复叶、蝶形花冠以及宽大的荚果。其荚果常常挂在枝上,外壳密被绒毛,如果你从紫藤架下走过时正好看见它的荚果,不妨伸手感受下那独特的质地。你可能也会遇到两瓣开裂的果壳,它们以优美的弧度扭曲变形,但种子已了无踪迹。也许就在不久之前,那枚荚果刚刚“爆炸”,已经成熟的种子像子弹一样被奋力弹出。这是紫藤繁衍后代的智慧之处。如试想:果种子直接落在地上,发芽之后会被头顶的“母亲”完全遮住阳光。

↑毛茸茸的紫藤果荚

↑炸开的紫藤果荚 ©朱鑫鑫 

《清稗类钞·植物类》寥寥数语写出了紫藤作为豆科植物的外形特征,最后提到了它的用途:

 

紫藤为蔓生木本植物,茎缠络于他物,叶为奇数羽状复叶。春暮开蝶形花,紫色,为总状花序,长三尺下垂。实成长荚。蔓甚坚强,可束物,皮之纤维可制丝织布。

                           

可束物,可织布,这与豆科的葛藤非常相似。而据文献记载,紫藤的茎干竟然可以用作手杖。虽然白居易对紫藤缘木而生的习性颇有微词,但对于紫藤做成的手杖却称赞有加。其《朱藤谣》云:

 

朱藤朱藤,温如红玉,直如朱绳。

自我得尔以为杖,大有裨于股肱。

 

朱藤就是紫藤。[2] 据说紫藤杖柔韧性好,为杖之佳品。后世诗歌也有不少提到这种手杖。黄庭坚《胜业寺悦亭》“不见白头禅,空依紫藤杖”,周紫芝《次韵庭藻,追记去岁与余游西湖,舟中闻火而归》“老夫但倚紫藤杖,袖手耻看黄金罍”,舒岳祥《夏日山居好十首》其八“青鞋紫藤杖,玉醴绿瓷瓯”,洪适《赠崇教寺颜上人》“勤勤紫藤杖,一览为从容”。大概是前有陶潜“策扶老以流憩”,后有苏轼“竹杖芒鞋轻胜马”,策杖的形象,也多少有了点隐逸洒脱的意味,不管这杖是竹杖还是紫藤杖。


↑《救荒本草》中的紫藤花

除了以上用途外,紫藤的花经烹饪处理后也可食用。明朱橚《救荒本草》称之为藤花菜:“采花煠熟,水浸淘洗,油盐调食;微焯过,晒干煠食,尤佳。”清人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四月以玫瑰花为之者,谓之玫瑰饼。以藤萝花为之者,为之藤萝饼。皆应时之食物也。”[3] 此处藤萝花即紫藤花。

 

但需要注意的是:紫藤种子毒性强,几乎每年都能看到人们误食紫藤花中毒的报道。紫藤花也有小毒,故需要烹饪后食用。


《本草图谱》中的紫藤花

3. 诗意紫藤图

 

在传统诗词中,“‘藤’的意象常用来表现和烘托环境的清幽和居住者的萧散疏放。”[4] 紫藤即是如此,所以不少寺庙中都种有紫藤。岑参《出关经华岳寺,访法华云公》:“竹径厚苍苔,松门盘紫藤。长廊列古画,高殿悬孤灯。”一座萧索静穆的古刹如在目前。

 

当紫藤出现于国画中,会是什么样子呢?元末明初刘崧(1321—1381)曾为两幅画题词,其中的紫藤一春一秋:

 

题山水画

遥峰隐隐白云层,乔木春阴落紫藤。

野客欲归茅店晚,赤栏桥外见鱼罾。

 

题枯木竹石

霜露萧森秋气凝,千章老干屹崚嶒。

深林日落行人少,时有猿猱抱紫藤。

 

这些表现隐逸、萧索的绘画已经看不到,通过以上诗句,我们可以想见画中紫藤营造出来的氛围。


钱维城作品

 

与山水画中的紫藤不同,花鸟画中的紫藤常常呈现出别样的风貌。乾隆十年状元钱维城(1720—1772)擅长用写实的手法描绘折枝花果,他笔下的紫藤花朵朵饱满,姿态各异,且颜色由浅入深、浓淡分明,十分可爱,与宗璞先生在《紫藤萝瀑布》里写到的一模一样:

 

每一穗花都是上面的盛开、下面的待放 。颜色便上浅下深,好像那紫色沉淀下来了,沉淀在最嫩最小的花苞里。每一朵盛开的花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张满了的帆,帆下带着尖底的舱,船舱鼓鼓的;又像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就要绽开似的。

 

近代以来,紫藤的表现方式多以写意为主。不同于钱维城追求形似,吴昌硕、齐白石等人笔下的紫藤,下垂的花叶以没骨法勾勒涂抹,洋洋洒洒;而枝条和茎干作为画面的骨架,通常着以浓墨,或狂草,或飞白,苍劲有力,静中有动。


事实上,像紫藤、葡萄、葫芦这类藤本植物,最合适笔墨的纵情挥洒。那些或粗或细的藤蔓在空中奔腾恣肆,原本柔软的藤条,竟也展现出奔放的气势和雄健的气魄。紫藤那蓬勃的生命力,就在那飞舞龙蛇的姿态中展露无遗。


[1] 凌霄见于东汉《神农本草经》,名为紫葳。《南方草木状》载紫藤:“叶细长,茎如竹根,极坚实,重重有皮。花白,子黑,置酒中,历二、三十年亦不腐败;其茎截置烟炱中,经时成紫香,可以降神。”《南方草木状》相传为晋代嵇含所著,但今学者多怀疑其为南宋伪书。参见缪启愉《<南方草木状>的诸伪迹》及罗桂环《关于今本<南方草木状>的思考》。

[2] 沈括《梦溪笔谈·补笔谈·药议》:“黄环即今之朱藤也,天下皆有。叶如槐,其花穗悬,紫色,如葛花,可作菜食,火不熟亦有小毒。京师人家园圃中作大架种之,谓之紫藤花者是也。”吴其濬《植物名实图考·黄环》:“据《唐本草注》及沈括《补笔谈》,即今之朱藤也。南北园庭多种之,山中有红紫者,色更娇艳。”“朱藤”一名盖因其花紫红而得名。

[3] 王碧滢、张勃标点:《燕京岁时记》(外六种),北京出版社,第86页。

[4] 俞士玲:《杜诗“江莲摇白羽,天棘蔓青丝”辨》,《杜甫研究学刊》,1995年第3期,第28页。

作者简介:江汉汤汤,企业职员 / 中国美术馆志愿者讲解员 / 自由撰稿人,个人公众号“古典植物园”,现居北京。

图文编辑: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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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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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三四年前我就想去浙西群山里寻访扇脉杓兰了,但几次前往都没能如愿。

早在四年前我就想去浙西群山里寻访扇脉杓兰了,但几次前往都没能如愿。

为何如此执着的要看扇脉杓兰?一方面是因为它的珍稀。扇脉杓兰可能是长三角地区唯一的一种野生杓兰。再加上栖息地破坏,出于观赏、药用、“保护”目的的过度采集,使得在野外见到它们的机会愈加渺茫。

而我最早见到扇脉杓兰的照片,是在日本花艺大师川濑敏郎的《一日一花》中。川濑敏郎擅长使用山间时令野花,搭配各式花器进行创作。他用最简单的“投入花”手法和乡野质朴的材料,创造出厚重的禅意。


↑《一日一花》中的扇脉杓兰


《一日一花》中的五月十一日,扇脉杓兰登场了。古朴的青铜瓶中,一支绿叶挺立,一朵奇花绽放。日本的山间野花与浙江很是相似,我记住了扇脉杓兰这个名字,想着一定要去野外找到它们。


↑发现了一大片扇脉杓兰 ©赵磊

这一愿望终于在今年五一实现了,我在朋友圈看到花讯后便立刻出发,登上海拔1400米左右的高山后,终于发现了它们。


扇脉杓兰生长的这片山坡坡度非常陡峭,树林略稀疏。此时,阳光透过林冠,碰巧照射到一朵花上,整朵花内外透亮,如灯笼般发光。

扇脉杓兰最具特色的,是特化为兜状的唇瓣。这片扇脉杓兰花朵正处于盛花期,兜状唇瓣足有鸡蛋般大小,远比《一日一花》照片中的要饱满。

↑“母衣”,图自维基百科


在书中,扇脉杓兰的别名是“熊谷草”。熊谷指的是熊谷直实,为日本古代武将。之所以将两者联系到一起,原因是扇脉杓兰的兜,长得像被风吹鼓的“母衣”,一种古代骑兵用来防御箭矢的装备。


这一片扇脉杓兰兜的开口,几乎都朝向山坡的下方,相当有默契。兜口处,涂抹着浓艳的紫红色花纹。如果朝着兜里看去,隐约能看到内部的黄色纹路,似乎在兜内藏着丰盛的蜜水。但这些都只是扇脉杓兰欺骗传粉者,一般是熊蜂,前来的手段。它并不会提供任何食物犒劳传粉昆虫。(关于杓兰花朵的结构和对应功能,在《杓兰和旅游景点》一文中有做解释,这里就不做赘述,可点击跳转阅读)


↑图自《本草图谱》

花朵之下,扇脉杓兰的叶片也相当有辨识度,就像是两片大蒲扇长到了一起。两片蒲扇下是一根独秆。因此,扇脉杓兰还有“独脚仙”的别称。


由于种种原因,在野外见到扇脉杓兰非常困难。在上个月的独花兰一文中,有读者提出,如果能有专业人士将野外的珍稀、濒危物种挖走带回,精心繁育就好了。我的回复是,这样的行为,可能反而会加速它们的灭绝。图为某高校引种栽培的扇脉杓兰,显然,这是一次失败的引种。

↑某高校引种栽培的扇脉杓兰

大部分时候,让珍稀、濒危物种呆在野外,就是对它们最好的保护。

作者:蒋某人

图片:蒋某人、赵磊(除注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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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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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螺蛳,就不得不提它的好搭档——紫苏了

作者简介:一手画笔一手花,坐标广西。园林专业,从小深爱植物与自然,期待能一直从事植物相关工作,世间唯有美花与美食不可辜负,微博@一手画笔一手花

我的家乡是广西柳州,以前万万没想到,我们柳州会因螺蛳粉而出名。它独特的风味受到了全国各地朋友的欢迎,螺蛳粉产业也越做越大。


说到螺蛳粉,就不得不提它的好搭档——紫苏了。紫苏(Perilla frutescens),唇形科紫苏属的一年生草本,是我国广泛栽培的香料,路边、后院,家家可种,紫苏有着极强的生长繁殖能力,有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种子,家里的花盆突然就冒出了紫苏,小姐妹的后花园也被紫苏占领,我去窃了一把香。


↑偏绿和偏紫的紫苏

紫苏叶子阔卵形或近圆形,叶片的颜色看心情,有的两面紫,有的两面绿,有的背面紫正面绿,个体差异很大。变的是颜色,不变的是香气,摘一把紫苏叶,留一手紫苏香,光是闻这味儿,菜的香气就已经环绕在鼻腔。


紫苏有个变种叫回回苏(Perilla frutescens var. crispa),也名鸡冠紫苏、皱紫苏,回回苏的锯齿更大更深更明显,也不像紫苏叶面那么平整,一般叶背紫叶面绿的配色更常见,虽然长相有差异,但二者口感风味几乎吃不出什么差别,在市场上都统一称为紫苏售卖。


↑普通紫苏(上图)和回回苏(下图)

紫苏百搭,几片叶子,就可以为菜品注入不一样的灵魂,紫苏排骨、紫苏焖鸭、紫苏炖鱼、紫苏豆腐……而在我们柳州,不得不说的绝配,便是紫苏螺蛳了。


↑紫苏螺丝

下河摸一大盆田螺,放进清水吐几天泥,下锅与酸笋紫苏二位进行紧密的结合碰撞,口感升华,一大盆出炉,看着便要流口水了,螺蛳的美味与享受只有爱嗦螺的人知道。


说回螺蛳粉,正宗的螺蛳粉是不配螺肉的,精华都在于猪骨螺蛳汤。汤的鲜香决定了粉的美味,汤料的配方就更复杂了,光香料就可以有十种以上,不同粉店家的螺蛳粉汤料配方各有特色,生意好的店家会有自己的小秘方,秘方我是不知道了,但香料中必不可少的一味便是紫苏。

欢迎来柳州嗦螺蛳吃螺蛳粉呀~

作者:一手画笔一手花

图片:一手画笔一手花、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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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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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好的时候,看到二环边的石榴花,就会想到《追风筝的人》

 

天气好的时候,看到二环边的石榴花,就会想到《追风筝的人》。这部有关阿富汗的小说开头,石榴几次出现,树荫底下是二人愉快的童年:

 

墓园入口的边上有株石榴树。某个夏日,我用阿里厨房的小刀在树干上刻下我们的名字:“阿米尔和哈桑,喀布尔的苏丹”。这些字正式宣告:这棵树属于我们。放学后,哈桑和我爬上它的枝丫,摘下一些血红色的石榴果实。吃过石榴,用杂草把手擦干净之后,我会念书给哈桑听。[1]


不久就是风筝比赛,哈桑为了追回风筝遭到强暴,阿米尔目睹却未施救,心中无比内疚。他将石榴砸向哈桑,希望阿桑也砸向他,以便减轻罪恶。可是哈桑被砸得浑身血红也没有还手。阿米尔不得不诬陷阿桑偷窃,阿桑被迫离开,阿米尔不久后随父亲前往美国。多年后阿米尔重回阿富汗,哈桑已离开人世。

可以说,石榴树见证了二人感情的变化。石榴树,恐怕也是小说的作者卡勒德·胡赛尼——一个移民美国的阿富汗人——的童年记忆,是他的乡愁。

 

1. 美丽的石榴花

《追风筝的人》写到石榴是有原因的,那儿可是石榴的原产地。[2] 这种耐旱、耐寒、耐瘠薄的果树对土壤要求不高,在西亚一些满是碎石的土地上,它们野生成林。石榴有多特别?它自己单独成为一个石榴科,一个科就一个石榴属,一个属下仅有两个种。传入我国的石榴Punica granatum L.)是其中一种,如今在世界温带和热带地区都有种植。


传入我国的石榴最早称安石榴,又名涂林、若榴、海石榴、丹若、金罂等。“安石”乃安石国,即安息国,涂林也是地名。[3] 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第4卷引三国学者陆玑《与弟云书》:“张骞为汉使外国十八年,得涂林。涂林,安石榴也。”西晋张华(232—300)《博物志》亦云∶“汉张骞出使西域,得涂林安石国榴种以归,故名安石榴。”

以上文献记载石榴乃是张骞得自西域,这应是后人附会。正史关于张骞的记载中,没有任何物产被他带回中原。类似的附会还有苜蓿、葡萄等。因此,石榴传入我国的时间不能追溯至张骞的时代,目前已知最早记载石榴的文献是成书于魏晋的《名医别录》。[4]

南北朝时,中原地区已掌握石榴的种植技术。《齐民要术》第4卷载,种石榴需“以骨石布其根下,则科圆滋茂可爱”,“骨、石,此是树性所宜”。李时珍认为“安石”之名义或取于此,这样的解释缺少文献依据,但是很有意思。


石榴,图自 Plantes de la Chine

魏晋时有不少赞美这种外来果树的诗篇。南朝梁元帝萧绎(508—555)《咏石榴诗》云:

 

涂林未应发,春暮转相催。

然灯疑夜火,连珠胜早梅。

西域移根至,南方酿酒来。

叶翠如新剪,花红似故裁。

还忆河阳县,映水珊瑚开。

 

这首诗交代了石榴开花的时节、原产地,以及当时南方已用石榴来酿酒。相比于果实,此诗侧重描摹其花朵:夜里燃灯相看,石榴花红似火;花影倒映水面,恍若水底珊瑚。李白《咏邻女东窗海石榴》“珊瑚映绿水,未足比光辉”,即从此来。

显然,石榴花给诗人的印象更深,它也的确好看,让人过目难忘。陶弘景∶“石榴花赤可爱,故人多植之,尤为外国所重。”[5] 李时珍:“若木乃扶桑之名,榴花丹赪似之,故亦有‘丹若’之称。傅玄《榴赋》所谓‘灼若旭日栖扶桑’者是矣。”以上都是对石榴花的赞美。


从外形看,石榴花大体由花萼与花瓣组成,花萼具有蜡烛一样的质地,油亮泛光。萼筒通常红色或淡黄色,裂成一圈三角形,略微向外展开,它们不随花瓣凋落,而是在日后变成果实的“嘴巴”。果实成熟后,也是从“嘴巴”处开裂。

花萼以上是花瓣,通常是红色,也有黄色、白色,这些品种在明代都有栽培。《本草纲目》:“榴五月开花,有红、黄、白三色。单叶者结实。千叶者不结实,或结亦无子也。”“千叶者”即重瓣石榴花,不结果,主要作观赏用。明人高濂《遵生八笺》“燕闲清赏笺”下卷描写的几个重瓣品种,在当时应该颇受欢迎。[6]


重瓣石榴花

清代曲家黄图珌《看山阁闲笔》记载当时文人雅士生活情趣,对于欣赏榴花,他是这样描述的:

 

榴火灯天,夏日之妙景也,何可不赏?赏宜折供瓶中,兼以冰山一座,置之席间,以其可少敌炎威耳。[7] ……万绿丛中一点红,盖缘其炎夏无花故耳。园亭致不可少。且榴火飞红,最为妙景,非比他卉,红则觉其俗也。

 

可见火红色的石榴花最惹人爱,诗文中多称之为“榴火”。例如清陈维崧《宛城五日追次旧游漫成》词:“庙市花盆笼蟋蟀,门摊锦袋养鹌鹑,榴火帝城春。”

  

2. 多子多孙的象征

石榴花美,果实亦有口碑。潘岳(247—300)《安石榴赋》序云∶“榴者,天下之奇树,九州之名果。”其辞曰:“千房同蒂,十子如一。缤纷磊落,垂老曜质。滋味浸液,馨香流溢。”“御饥疗渴,解酲止醉。”[8] 段成式(803—863)《酉阳杂俎》前集卷18:“南诏石榴,子大,皮薄如藤纸,味绝于洛中。”[9] 黄图珌赞美石榴汁:

 

毋贳佳酿,毋治美肴,毋选丝竹,即剖榴房,取子,用绢囊漉而饮之,曰红豆浆。不独雪梅沁人肺腑,此浆亦能润我肠胃。[10]

 

石榴受欢迎,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它与葫芦、花椒一样,自古是多子多孙的象征。相关的最早文献出自《北齐书》第37卷“魏收传”。说安德王(544—577)大婚,妃母送了两颗石榴作为新婚礼物,众人不解,只有魏收(507—572)知道原因:

 

安德王延宗[11] 纳赵郡李祖收女为妃,后帝幸李宅宴,而妃母宋氏荐二石榴于帝前。问诸人莫知其意,帝投之。收曰:“石榴房中多子,王新婚,妃母欲子孙众多。”帝大喜,诏收“卿还将来”,仍赐收美锦二匹。

 

显然,皇帝对魏收的回答非常满意。魏收何许人也?此人出身于世家大族巨鹿魏氏,父亲是北魏骠骑大将军,年少即以文采扬名,后奉命撰写北魏历史,这就是二十四史之一的《魏书》。[12] 能修史,必然“学博今古,才极从横”,怪不得他知道石榴的寓意。


北京恭王府中种植的石榴花

料想,这种寓意在当时的中原恐怕尚未传开。在希腊和阿拉伯一些国家,这种象征意义或许更为古老。据劳费尔介绍:

 

这果实至今仍然是最好的结婚礼品或在喜筵上重要的食物。在现代的希腊也如此。阿拉伯人的新娘到了新郎帐篷前下马的时候,接过来一只石榴,她把它们在门槛上撞碎,把子扔进帐篷里面去。阿拉伯人就要男人像石榴一般,——又苦又甜,在太平的时候对朋友们很温和有情,但遇到必要起而自卫或保卫他的邻居的时候,就会激起一股正义的怒火。[13]

 

石榴多子,同时裂开之后红红火火,象征意义极好,所以在民间喜闻乐见,绘画、雕塑等民间工艺美术品中,石榴是常见的题材。

我此前是不爱吃石榴的。剥起来太麻烦,通常会撒一地,剥完手上黏糊糊的,味道也没有多好。但是我的室友华仔,剥这个特有耐心。他把石榴一粒一粒掰好装在碗里,插一把勺送到我面前。看着那满满一盘晶莹剔透、珍珠一样的果粒,瞬间很有食欲。一勺一口慢慢嚼,满口的石榴汁,嚼完汁液再把残渣吐出来,很过瘾。从此爱上了吃石榴。


3. 泪点石榴裙

石榴花颜色鲜红,花瓣轻薄,整朵花呈筒状,就像少女的红裙。你若仔细观察一朵石榴花,就会发现这样的比喻非常恰当,石榴裙在古诗文中也是常见的意象。

较早记载“石榴裙”的文献有南北朝何思澄(公元5世纪前后)《南苑逢美人》:“媚眼随羞合,丹唇逐笑分。风卷蒲萄带,日照石榴裙。”梁元帝萧绎(508—555)《乌栖曲四首》其三:“交龙成锦斗凤纹,芙蓉为带石榴裙。日下城南两相望,月没参横掩罗帐。”石榴裙也成为妙龄女子的代称。

从文献记载来看,这样的裙子有个特点——不经脏。眼泪落在上面,酒水洒在上面,都容易看出来。例如南朝梁人鲍泉(?—551)《奉和湘东王春日诗》:“新落连珠泪,新点石榴裙。”唐武则天(624—705)如意娘》: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宋人将这首诗解读为武则天思念男宠所作。[14] 诗的大意是,自从你去后,我日日以泪洗面,面容憔悴,精神恍惚,以至于将红色看成绿色,如果你不信,可打开箱子看看我的石榴裙,上面可都是我的斑斑泪痕。


石榴,图自 Plantes de la Chine

女人的眼泪与石榴裙成了常见的搭配。刘禹锡(772—842)给白居易(772—846)写诗,也是这样写到石榴裙的。其《乐天寄忆旧游,因作报白君以答》云:

 

报白君,别来已渡江南春。……坐中皆言白太守,不负风光向杯酒。酒酣襞笺飞逸韵,至今传在人人口。报白君,相思空望嵩丘云。其奈钱塘苏小小,忆君泪点石榴裙。

 

苏小小是南齐(479—502)时钱塘名妓,不仅才貌出众,身世与爱情故事亦凄婉动人,历代文人多有传颂。[15] 白居易当年在杭州任刺史时曾多次凭吊苏小小,其中一首诗便提及石榴裙:

 

何处春深好,春深妓女家。

眉欺杨柳叶,裙妒石榴花。

兰麝熏行被,金铜钉坐车。

杭州苏小小,人道最夭斜。

 

“夭斜”,袅娜多姿貌。刘禹锡写钱塘百姓对白居易的感佩与念想,特以白居易笔下的苏小小穿越时空,“忆君泪洒点石榴裙”。原来这样的写法自有传统。

 

Pomegranate (Punica granatum): flowering stem, fruit and seeds. Coloured zincograph, c. 1853, after M. Burnett.

4.酒污石榴裙

除了眼泪,诗文中常与石榴裙搭配的还有酒。例如我们熟悉的《琵琶行》,白居易写琵琶女当年在教坊受到追捧的盛况:“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这一句是说,钿头银篦等首饰打节拍,常常断裂粉碎;红色的罗裙,也时常被席间的酒水泼洒。后来苏轼写《石榴》专门提到了酒:“风流意不尽,独自送残芳。色作裙腰染,名随酒盏狂。”

在此,我们要说一说段成式(803—863)《酉阳杂俎》中的一个故事。该书续集卷3记载,天宝年(742—756)中,一个风清月朗的夜晚,十余个青衣女子来到崔处士宅院暂歇。这些女子都是众花之精,其中有一位绯衣小女,名曰石阿措,乃是石榴花的化身。这些花精“每岁多被恶风所挠,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十八姨乃是风神。当晚风神来到院外,命花精们敬酒吟诗。众女子照办。“至十八姨持盏,情颇轻佻,翻酒污阿措衣。阿措作色曰:‘诸人即奉求,余不奉畏也。’拂衣而起。”这下惹恼了风神。次日晚,众姐妹欲往十八姨处。石阿措怒曰:“何用更去封妪舍,有事只求处士,不知可乎?”崔处士答应帮助她们,也因此得以长生。[16] 


这个故事塑造了一个不畏强权、勇于抗争的烈女子形象,起因便是风神翻酒弄污了她的衣裳。这衣裳便是石榴裙。

吴昌硕《石榴图》


为什么酒会与石榴裙一同出现呢?从文献记载来看,石榴裙作为一种服饰,多与歌舞妓这类女子相关联。唐代开元年间(713—741)诗人万楚描写歌舞妓的容貌与着装时,特以石榴裙类比,其《五日观妓》云:

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

新歌一曲令人艳,醉舞双眸敛鬓斜。

 

再如唐代蒋防(792—835)《霍小玉传》,这篇小说写霍小玉与书生李益相爱后被抛弃的故事。倡家之女霍小玉,平时就穿着一件石榴裙。书生发誓与霍小玉“粉骨碎身,誓不相舍”;然而一朝登第,即娶名门望族卢氏为妻。霍小玉为寻找书生,散尽家财,悒怏成疾,见到书生后“长恸号哭数声而绝”。[17]


潘天寿石榴图

白居易共有4首诗写到石榴裙,除了上文提到的苏小小和琵琶女,另外2首也都指向这一类人群。《府酒五绝·谕妓》“烛泪夜黏桃叶袖,酒痕春污石榴裙”;《官宅》“移舟木兰棹,行酒石榴裙”,此处所写当是官员家中私妓。白居易这些写到石榴裙的诗中,都有酒这个元素参与其中。既然是歌舞妓,声色犬马之时、酒池肉林之中弄污了石榴裙,自然是常有的事。

这类女子多才貌双全,男人被这样的女人征服,就是“拜倒在石榴裙下”。但是这样的女子,身世也多悲惨。苏小小、霍小玉、琵琶女,都是如此。《红楼梦》里的香菱也是。该书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眠芍药裀,呆香菱情解石榴裙”写香菱的石榴裙:

 

香菱道:“什么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你瞧瞧这裙子!”宝玉方低头一瞧,便“嗳呀”了一声,说:“怎么就拖在泥里了?可惜!这石榴红绫最不经染。”

 

回过头来看,石榴裙还真符合香菱的人物设定,这件被污泥弄脏的石榴裙,是否也暗示香菱日后的遭遇呢?以后看到石榴花,我就会想起她们,这些身着石榴裙的女子。



[1] [美]卡德勒·胡塞尼著,李继宏译:《追风筝的人》,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27页。

[2] 见《中国植物志》。劳费尔《中国伊朗编》对此有确切的考证:“最后植物学、历史和语言学各方面材料都一致证明现代这种安石榴是波斯及其邻近国家所产。在有史以前就已开始种植。它早期散步很广,最先向西方,其后往中国传播,因而在某些地方归顺了土地,由此关于它的原产地造成错误的说法,因为它很常见,古老而且寿命长。”见[美]劳费尔著,林筠因译:《中国伊朗编》,商务印书馆,2016年,第107页。

[3] “贝烈史奈德晤示说‘安’和‘石’是小国土,在汉朝时候它们附属于康国。在唐朝,‘安’这个国名指的是不花剌,‘石’指的是塔什干,但是这两个地理上的名称怎会合并成为一个,用来石榴产地的名称,这是不可信的事情。”见《中国伊朗编》,第116页。缪启愉先生认为“安石国即安息国,在今伊朗东北部,张骞赴西域时为全盛七,领有伊朗高原全部及美索不达米亚‘两河流域’。”见(北朝)贾思勰著,缪启愉、缪桂龙译注:《齐民要术》,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262页,注释1。

[4] 《本草纲目》,“安石榴”一名见于《名医别录》。《名医别录》为南朝梁陶弘景集录,其内容为汉魏之间名医在《神农本草经》中增录的资料,最早在汉代,最晚在刘宋。见刘晓龙、尚志钧:《基层中药杂志》,1993年第1期,第1页。劳费尔认为,石榴传入中国的时间不能追溯至《名医别录》成书的年代。因为李时珍《本草纲目》“没有从这部古代作品里引证原文,所以真相不清楚。他所引的论述这问题的最早作者是陶弘景。”他认为,公元第三和第四世纪以前石榴树没有过任何记载,左思(222-280)《吴都赋》中载有石榴,石榴最初传入中国似乎是第三世纪后半叶。见《中国伊朗编》,第111、118页。

[5] 转引自《本草纲目》卷30“安石榴”。

[6] “燕中有千瓣白、千瓣粉红、千瓣黄。大红者,比他处不同,中心花瓣如起楼台,谓之重叠石榴花,头颇大,而色更红深。余曾俱带回杭州,至今芳郁。有四色单瓣。”见(明)高濂:《遵生八笺》,人民卫生出版社,2007年,第521页。

[7](清)黄图珌:《看山阁闲笔》,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185-186页。

[8] 千房同蒂,十子如一。缤纷磊落,垂老曜质”转引自《初学记》卷28;“滋味浸液,馨香流溢”转引自《艺文类聚》卷86;《本草纲目》卷30“安石榴”作:“千房同膜,千子如一。御饥疗渴,解酲止醉。”

[9](唐)段成式:《酉阳杂俎》,中华书局,1981年,第174页。

[10] 《看山阁闲笔》,第185页。贳[shì],赊欠,这里是赊账购买美酒。

[11] 安德王高延宗是文襄帝高澄第五子,武平七年(576)被部下拥立为帝,是北齐第六位皇帝,只做了二日皇帝便兵败被擒,后被赐死。

[12] 《魏书》是正史中第一部专记少数民族政权史事的著作,但由于融入了不少个人恩怨感情,在当时为人诟病,甚至被后人评为“秽史”。

[13] 《中国伊朗编》,第120页。

[14] (明)杨慎《升庵诗话》卷6“武后如意曲”引北宋张君房《脞说》云:“千金公主进洛阳男子,淫毒异常,武后爱幸之,改明年为如意元年。是年,淫毒男子亦以情殚疾死,后思之作此曲,被于管弦。呜呼,武后之淫虐极矣!杀唐子孙殆尽。其后武三思之乱,武氏无少长,皆诛斩绝焉。虽武攸绪之贤,而不能免也。使其不入宫闱,恣其情欲于北里教坊,岂不为才色一名伎,与刘采春薛洪度相辉映乎?”鲁三江《咏史》诗云:“唐代宗风本杂夷,周家又见结龙漦。不如放配河间传,免使摧残仙李枝。”

[15] 苏小小其人其事最早见于南朝诗歌总集《玉台新咏》所录《钱塘苏小歌》:“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后世小说戏曲不断丰富苏小小的故事文本。其中的一个版本是:苏小小自幼能书善诗,不幸幼年父母双亡,虽身为歌伎,却自珍自爱,与少年阮郁一见钟情,阮郁应父命回京,别后毫无音讯。苏小小情意难忘,时时思念。后同情贫困书生鲍仁,资助其上京赴试,不久受人陷害,身陷囹圄,次年便与世长辞。鲍仁应试登第后,按其 “埋骨西泠”之遗愿,于西泠桥畔择地造墓。今杭州西湖西泠桥畔有苏小小墓。

[16](唐)段成式:《酉阳杂俎》,中华书局,1981年,第227-229页。

[17] 《霍小玉传》:“玉乃侧身转面,斜视生良久遂举杯酒酬地曰:‘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征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掷杯于地,长恸号哭数声而绝。母乃举尸,置于生怀,令唤之,遂不复苏矣。生为之缟素,旦夕哭泣甚哀。将葬之夕。生忽见玉穗帷之中,容貌妍丽,宛若平生。着石榴裙,紫□裆,红绿帔子。”

作者简介:江汉汤汤,企业职员 / 中国美术馆志愿者讲解员 / 自由撰稿人,个人公众号“古典植物园”,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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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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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好,虞美人半透明的花瓣被阳光照得透亮;风一过,它纤细的身子就跳起舞来,愈发妩媚动人。

北京菜市口地铁站附近有个广阳谷城市森林公园,面积不大,却种了不少花。经朋友推荐,五月末专程去了一趟,很惊喜地看到了冰岛虞美人。红色,白色,黄色,品种不少。天气好,花朵半透明的花瓣被阳光照得透亮;风一过,它纤细的身子就跳起舞来,愈发妩媚动人。


冰岛虞美人

1.罂粟属三美人

 

在常见的观赏植物中,虞美人Papaver rhoeas显得清新脱俗、卓尔不群,从其别名“赛牡丹”可见世人对它的嘉奖。作为罂粟科罂粟属二年生草本,虞美人与大名鼎鼎的罂粟Papaver somniferum是近亲,它们美艳的花朵很容易使人想到鸦片。二者常常被路人混淆,但区分起来并不难。

总的来看,虞美人的茎、花萼、花蕾上密布刚毛;而罂粟浑身上下较为光滑,且覆有一层白色粉末。如果仔细观察,二者在茎和叶,花和果方面都有区别。虞美人的茎纤细有分支,叶片是二回羽状深裂;而罂粟的茎稍粗不分枝,叶片是卵形或长卵形,边缘为不规则的波状锯齿。


左图为虞美人:花茎、花苞上遍布白色刚毛

右图为罂粟:花茎、花苞无毛,果实硕大,图自①

罂粟:看起来覆盖了一层白粉,叶片宽大


它们都有4枚花瓣,2枚萼片。但果实不同,虞美人的花瓣果实像一枚小小的皮鼓,扁平的鼓面上柱头辐射排成盘状;罂粟果实则像一个酒坛子,成熟时比乒乓球还大,是虞美人果实的好几倍。罂粟果实顶部还有个盖帽微微翘起。“罂”的本义就是一种盛酒的瓦器,口小腹大。


左图为罂粟,右图为虞美人

除了虞美人,如今在公园更多见到的是冰岛虞美人Papaver nudicaule。它是罂粟属多年生草本,在寒冷的西伯利亚地区被发现,于是被冠以“冰岛”之名。


一般来说,园林绿化里种的虞美人均为红色花,而冰岛虞美人色彩非常丰富,白、黄、橙、红,温暖人心。至于罂粟开花,一般人见不着。

色彩丰富的冰岛虞美人


此外,冰岛虞美人的叶片、毛色与虞美人、罂粟有较大不同。冰岛虞美人叶片全部基生,即仅在贴近地面的基部才有叶子,再往上就是一根毛茸茸的茎顶着一朵花。另外,冰岛虞美人花茎、花苞上的绒毛为黄褐色。


冰岛虞美人花茎上无叶,毛色为黄褐色

 

众所周知,鸦片及海洛因都来源于罂粟,这让罂粟背负起邪恶之花的罪名,它那娇艳的花朵及圆鼓鼓的蒴果让人心生敬畏。但虞美人、冰岛虞美人与鸦片没有任何关系,可以放心大胆地种在院子里细细观赏。它们的确好看,尤其在阳光下,那样半透明的、发着光的花瓣,在其他植物身上很难见到,似乎超脱于尘俗之外,使我想起它们远在高原的亲戚绿绒蒿。这样的美该如何形容?想了半天,好像也只能说:花如其名!那么这么恰当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呢?

色彩丰富的冰岛虞美人

2.虞美人的原始身份

 

 “虞美人”原指西楚霸王项羽之姬妾。当年项羽被困垓下,四面楚歌之中,他看到虞美人和骓骏马,想到大势已去,不禁悲从中来,于是作了那首著名的《垓下歌》。“霸王别姬”这段历史在《史记·项羽本纪》中有生动的记载: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忼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史记》全书对虞美人的记载仅此一处。关于她的芳名、年龄、容貌、何许人,如何与项羽相识,最终结局又如何,我们一概不知。但这不妨碍这段历史广为流传,后世对于虞姬形象的塑造也从未停止。


重瓣虞美人

 

“虞美人”在唐代成为词牌名,后用来命名植物,名曰“虞美人草”。相传这种草听到《虞美人》一曲会打节拍,会跳舞。相关记载见于《贾氏谈录》,该书乃南唐张洎于北宋开宝三年(970)出使宋时所录,内容为唐代轶闻:

 

褒斜山谷中有虞美人草,状如鸡冠,大而无花,叶相对,人路见者或唱《虞美人》,则两叶渐摇动如人拊掌之状,颇应节拍。或唱他辞,即寂然不动也。贾君亲见之。[1]

 

“状如鸡冠,大而无花”,此“虞美人草”并非罂粟科虞美人。宋代一些笔记也有类似的记载,如《益州草木记》:“雅州名山县出虞美人草,花叶两相对,人或近之,即向人而俯,如为唱虞美人曲,则此草相应而舞,他曲则否。”[2] 雅州名山县乃今四川雅安。宋祁《益部方物略记》(1057):“蜀中传虞美人草,予以虞作娱,意其草柔纤,为歌气所动,故其叶至小者或动摇,美人以为娱乐耳。”

 

以上三则文献有相似之处,应当是一脉相承,且传说成分居多。它们提到的“虞美人草”,并非本文的主角。如果不是罂粟科虞美人,那是什么植物呢?明王象晋《群芳谱》给出了答案:

 

虞美人草,独茎,三叶,叶如决明,一叶在茎端,两叶在茎之半相对而生,人或近之,抵掌讴曲,叶动如舞,故又名舞草,出雅州。见《酉阳杂俎》。

 

一伙人在围观版纳植物园的舞草


原来,一开始被称作“虞美人草”的是舞草。舞草最早见于唐段成式(803—863)《酉阳杂俎》,该笔记卷19云:

 

舞草,出雅州。独茎三叶,叶如决明。一叶在茎端,两叶居茎之半,相对。人或近之歌,及抵掌讴曲,必动,叶如舞也。

 

据《中国植物志》,舞草Codoriocalyx motorius为豆科舞草属直立小灌木,高达1.5米,茎单一或分枝,叶为三出复叶,圆锥花序或总状花序顶生或腋生,蝶形花冠紫红色,具有豆科典型的荚果。舞草在唐代医书《本草拾遗》中名曰“独摇”:“珣曰:生大秦国及岭南,五月五日采诸山野,亦往往有之,头若弹子,尾若鸟尾,两片间开合见人动,故曰独摇。”[3]《本草纲目》以“无风独摇草”作为条目名。

 

从外形上看,虞美人草与罂粟科的虞美人相差十万八千里,它并没有姿色出众的花朵,只是因为闻乐起舞的传说而传于后世。那么“虞美人”这个名字,怎么转嫁到罂粟科美丽的花卉身上的呢?


虞美人

 

3. 从丽春花到虞美人

 

“虞美人草”一开始指的是豆科的舞草,罂粟科虞美人一开始也不叫这个名字,它的原名叫丽春。

 

丽春花,图自《本草图谱》,叶片、白色刚毛描绘的十分精准

杜甫有五言古诗《丽春》:“百草竞春华,丽春应最胜。少须颜色好,多漫枝条剩。纷纷桃李枝,处处总能移。如何此贵重?却怕有人知。”但这首诗没有对植物形态方面的描述,我们尚无法确定此丽春是否就是虞美人。而南宋潘柽《丽春》:

梁苑花销去,黄台果自薰。

不同罂子粟,别是石榴裙。

婀娜才胜掌,参差莫梦云。

王郎寻水竹,驻履几殷勤。


“不同罂子粟,别是石榴裙。”可见丽春花与罂粟花不同,但同样开着石榴般艳红的花朵,可以推测这里的“丽春”就是虞美人。


艳红的虞美人

 

南宋时,虞美人在南京已有栽培。游九言(1142—1206)《游默斋花谱》将其视作罂粟之别种,其书云:

 

淳熙甲辰,客金陵,得异草曰“丽春”,罂粟别种也。罂粟其子可食,故无佳花。丽春太华,实遂无取,徇外则耗内,信乎?物皆然。干柔叶冗,又不逮罂粟,出众草下。唯花有殊相,姿状葱秀,色泽鲜明,迴出葩蘤精华之上,遇风和晴昼,标吐倍妍。昔人命名亦善矣。[4]

 

罂粟,图自本草图谱

淳熙甲辰(1184),作者初见虞美人时,就被它的美貌所倾倒,对此不吝赞美之词。“遇风和晴昼,标吐倍妍”,这与我在公园遇见虞美人时的情形一样。作者称虞美人为“异草”,可以推测这种美丽的花卉在当时尚未普遍栽培。但那时,虞美人已有诸多不同的花色,作者接着描述如下:

 

根苖止一类,而具数种之色,有红者、紫者、白者、傅粉之红者、丹杏之黄者,而红复数品,有彻红者、半红者、白肤而绛唇者、丹衣而素纯者、又有殷者如染茜,下为黑趺之端加白章焉,余不尽名……其大概如此,今江浙有之,独金陵产殊异耳。

 

虞美人果实


《本草纲目》(1578)将“丽春”附于“罂子粟”之后,纠正虞美人为罂粟之别种的观点。文中记载了诸多别名,但是尚不包括“虞美人”:

 

江东人呼千叶者为丽春花。或谓是罂粟别种,盖亦不然。其花变态,本自不常。有白者、红者、紫者、粉红者、杏黄者、半红者、半紫者、半白者,艳丽可爱,故曰丽春,又曰赛牡丹,曰锦被花。详见游默斋《花谱》。

 

那么“虞美人”这个名字什么时候被借用的呢?时间可能要推迟到明代后期。明王世懋《学圃余疏》(1587)将罂粟写作“鸎粟”,称其较小者为虞美人:

 

鸎粟,花最繁华,其物能变,加意灌植,妍好千态,曾有作黄色、绿色者,远视佳甚,近颇不堪闻。其粟可为腐,涩精物也。又有一种小者曰虞美人,又名满园春,千叶者佳。[5]

 

清初张岱《陶庵梦忆》追忆前朝往事,“金乳生草花”篇提到金乳生喜爱莳花弄草,门前所种:“春以罂粟、虞美人为主,而山兰、素馨、决明佐之……”将虞美人与罂粟并列,这里的虞美人应该就是罂粟科虞美人。


虞美人

 

清初陈昊子园艺著作《花镜》(1688)已将“虞美人”作为条目名,在卷6《花草类考》中列于“罂粟”之后:

 

虞美人原名丽春,一名百般娇,一名蝴蝶满园春,皆美其名而赞之也。江、浙最多,丛生,花叶类罂粟而小,一本有数十花。茎细而有毛,一叶在茎端,两叶在茎之半,相对而生,发蕊头朝下,花开始直,单瓣丛心五色俱备,姿态葱秀。尝因风飞舞,俨如蝶翅扇动,亦花中之妙品,人多有题咏。[6]

 

从上文的描述可见,虞美人在园艺界有多么受宠。自此,“虞美人”一名终于找到了新的寄住。不过,在当时,这个新的名字尚未传开。王象晋《群芳谱》(1621)“丽春”条所载为罂粟科虞美人,而“虞美人”条所载文献依然是舞草。汪灏《广群芳谱》(1708)在王象晋《群芳谱》的基础上加以扩充,在“虞美人”一条中增加了上述《学圃余疏》和《花镜》中的相关内容,将豆科的舞草与罂粟科虞美人混在了一起。


虞美人

因此,对于历史上涉及虞美人的诗词,我们要注意其中“虞美人”的所指。由宋至明,借虞美人咏史的诗词有很多,所题多为“虞美人草”。现在我们知道,这类诗词所吟咏的对象应该都是豆科的舞草,而不是罂粟科虞美人。

 

时间日久,人们就会发现,罂粟科的这种美丽的花卉,与“虞美人”这个名字是多么地匹配。这个名字逐渐为大众接受和熟知,并且根深蒂固。近代植物学家将其作为正式名,而它的原名“丽春花”,早已被多数人遗忘。

厚敏  绘


[1] 《四库全书》本《贾氏谈录》此条按:“此条《说郛》所载,谨增入。”《四库全书提要》:“臣等谨案:《贾氏谭录》,一卷,宋张洎撰。洎字偕仁,全椒人,初仕南唐为知制诰中书舍人,入宋为史馆修撰翰林学士。淳化中,官至参知政事。是书乃洎为李煜使宋时录,所闻于贾黄中者,故曰《贾氏谭录》。……此录所述皆唐代轶闻。”

[2] 转引自(清)汪灏《广群芳谱》。

[3] 转引自《本草纲目·草部》卷21“无风独摇草”。

[4] 转引自谢维新《古今合璧事类备要》别集卷31“春丽花”。该书为宋代类书,《四库提要》评曰:“所收皆兼及宋代。虽不及《太平御览》、《册府元龟》诸书皆根柢古籍,原原本本,而所采究皆宋以前书,多今日所未见。”

[5] (明)王世懋:《学圃杂疏》,商务印书馆,1937年,第3页。

[6](清)陈淏子辑,伊钦恒校注:《花镜》,农业出版社,1962年,第324页。

① 罂粟图 tanja niggendijker from apeldoorn, the netherlands / CC BY 2.0

作者简介:江汉汤汤,企业职员 / 中国美术馆志愿者讲解员 / 自由撰稿人,个人公众号“古典植物园”,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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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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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知道端午要吃粽子、赛龙舟,许多地方还有饮雄黄酒、菖蒲酒,在门窗插艾草、挂菖蒲的习俗。

大家都知道端午要吃粽子、赛龙舟,许多地方还有饮雄黄酒菖蒲酒、在门窗插艾草挂菖蒲的习俗,甚至有些地方还会泡菖蒲澡。

但在我上大学之前,对菖蒲这种植物却没有记忆。就算是在杭州端午味最浓的蒋村西溪,似乎也没见过有人家在门口悬挂菖蒲——一般单单插着艾草。或许对我这代人来说,菖蒲已经成为了“传说中的植物”。


这就是菖蒲了

上大学后,我在园林苗圃第一次见到了菖蒲。菖蒲学名 Acorus calamus,为菖蒲科菖蒲属植物,原本属于天南星科。乍一看,真是一种平平无奇的水草。叶片扁而细长,与芦苇、香蒲等很像,但菖蒲的叶片比它们要更宽。


菖蒲的叶片,似剑

“平平无奇”的菖蒲缘何成为端午习俗重要的一部分呢?一方面,与菖蒲的叶型有关。


菖蒲叶似剑,光泽耀眼,叶中央有一条明显的中脉,恰似古剑的剑脊。钱塘一代流传着这样的传说:

传说钱塘江中有一瘌头鼋精,常在春秋两季发起洪水,危害百姓。身为八仙之一的吕洞宾得知后,以菖蒲为剑与之斗法,降服妖魔。此后,钱塘江两岸的百姓在端午期间便会在门上挂菖蒲用以辟邪,祈求良田屋舍不要被潮水淹没。


大理洱海旁野生的菖蒲

南宋吴自牧《梦梁录》记载了当时的端午风俗:

五日重午节,又曰浴兰令节。内司意思局以红纱彩金盘子,以菖蒲或通草雕刻天师驭虎像于中,四周以五色染菖蒲悬围于左右……

因菖蒲叶似剑,此在民间信仰中,菖蒲成为了神仙们的兵器,又成为端午辟邪习俗中必不可少的道具。


园林苗圃中的花叶菖蒲

后来,人们又把很多种叶片似剑的植物冠以“菖蒲”之名,比如鸢尾科的黄菖蒲、花菖蒲和唐菖蒲。


上图为黄菖蒲,下图为花菖蒲

黄菖蒲、花菖蒲花朵大而艳丽,时常种植在水边,如今在城市中此二者远比菖蒲常见。

唐菖蒲,图自维基百科,作者William Pembroke

唐菖蒲又叫剑兰,是花店里常见的鲜花。


菖蒲的花

菖蒲虽也开花,但它的花朵是非常不起眼的黄绿色穗子,从观赏角度来看与鸢尾科的三种菖蒲可没法儿比。


菖蒲,图自《本草图汇》

菖蒲为何成为端午习俗的重要组成?另一方面,与菖蒲的药用价值和气味有关。

如果掐下一片菖蒲叶子,就能够闻到其散发出的香气,有些像香茅草,但要带上一点辛辣感。当看叶子拿不准这个植物是不是菖蒲时,不妨就掐一下吧,它的气味一定让人难忘。


菖蒲,图自《本草图谱》

农历五月五的端午节,气候湿热,蚊虫滋生,五毒尽出,也是各类疫病流行的高发期。如果说菖蒲叶似剑能驱邪,那么菖蒲作为一种香草就有着驱虫避疫的能力。

民间认为,艾草和菖蒲挥发出的气味可以驱除蚊虫、提神醒脑,而饮用菖蒲酒可去“瘟气”,有着包括治疗热毒湿疮、癫痫风疾、霍乱胀痛在内的多种功效。


菖蒲,图自《本草图谱》

看似平平无奇的水草菖蒲,因其叶型、气味等原因,在民间信仰和医学因素的作用下,逐渐成为端午的重要习俗。


石菖蒲

以上说的都是水生植物菖蒲,也是端午习俗中的主角。但其实还有一类“石菖蒲”,在我国文化中也有着重要的地位。

所谓石菖蒲、金钱蒲、银线蒲等均属此类。在现代植物分类学中,指金钱蒲 Acorus gramineus 这一物种。它们生长于山野林泉之间,体型很小,是古时文人墨客最爱的案头盆栽。


石菖蒲

明代文震亨的《长物志》是一本营造古典园林雅居的指导手册,书中写到:“花有四雅,兰花淡雅,菊花高雅,水仙素雅,菖蒲清雅。”此处的菖蒲,便是指石菖蒲。直到现在,石菖蒲盆景还广受风雅之士的追捧。


石菖蒲

除了观赏外,古人认为服食石菖蒲能长生、甚至能使人成仙。汉代有诗:“石上生菖蒲,一寸八九节。仙人劝我餐,令人好颜色。”大诗人李白也写到:“我来采菖蒲,服食可延年。” 


石菖蒲,图自《本草图谱》

而据现代医学研究,石菖蒲所含的α一细辛醚、β一细辛醚、黄樟素可能存在致癌风险。我们就不要学着古人去吃了。


再回到开头的话题。如今的城市中,菖蒲已经是难得一见的植物。在杭州这么多年,我也只在园林苗圃、植物园见过,而这些地方本来就是带有收集、展示性质的场所。这样有故事的植物如果从城市中消失了,也是一件遗憾的事。

参考资料

[1]梁珊珊. 嘉兴现代端午节中的菖蒲研究[J]. 嘉兴学院学报, 2016, v.28;No.158(02):33-36.

[2]赵小彬. 明清时期长江流域端午风俗研究[D]. 华中师范大学, 2012.

[3]周晓园, 李芮. 药用菖蒲研究近况[J]. 山东中医药大学学报, 1994(4).

作者:蒋某人

图片:蒋某人(除注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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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种了好多黄槿,此时正是花期,一树的小黄花迎着海风摇头晃脑,仿佛淡黄的长裙被吹起裙角。

作者简介:一手画笔一手花,坐标广西。园林专业,从小深爱植物与自然,期待能一直从事植物相关工作,世间唯有美花与美食不可辜负,微博@一手画笔一手花

去防城港簕山古渔村度假,海边种了好多黄槿,此时正是花期,一树的小黄花迎着海风摇头晃脑,仿佛淡黄的长裙被吹起裙角。

海边有“举杯邀明月”的雕塑,与黄槿相对便有“花间一壶酒”之感,挺有意思。

黄槿Hibiscus tiliaceus是锦葵科木槿属常绿灌木或乔木,平时我见的多以小灌木为主,而在这里,黄槿能长成十米多高的大乔木,仰望那小黄花,星星点点,随风摇曳。

黄槿的心形叶片

黄槿的花苞

黄槿拥有浪漫的心形叶,花苞也很精致可爱,像尖尖的鸟嘴,也像裱花袋。


黄色的花瓣轻薄而脉络清晰,有皱纹纸的质感,长长的花蕊从中伸出,往花心探去,里面是暗红色的,有小蚂蚁进出偷蜜。


花期末的黄槿

花开到后面花瓣会染上红色,再整朵掉落,不过海边风大,大部分花还没见变色,就已经被吹落了一地。


拾起落花,在心形叶之下,摆出一个黄灿灿的爱心,留下我来过的痕迹。

一种花叶的黄槿


此前我还在西双版纳植物园见过一个品种别致的黄槿Hibiscus tiliaceus Tricolor’ ,非是因为花,而是它的叶,花叶还带着卷边儿,为整棵树穿上了条纹卷边裙儿。

潮间带的红树植物

沙滩上的厚藤


海边除了黄槿,还有大片的红树林,郁郁葱葱,日日夜夜,随着潮起潮落,淹没又露出,之前写过红树林,感兴趣可以看一看;沙滩上的厚藤开着粉色的花,为沙滩织起绿网,也曾在我的笔下收录。

每去海边玩一次,就记录一种海边植物,海风吹过的地方,我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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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藤 | 海边的牵牛

作者:一手画笔一手花

图片:一手画笔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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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到过青海湖南岸,湖岸青草芊芊,野花点点。

六年前到过青海湖南岸,青草芊芊,野花点点。草叶及膝的原野上,沙参、蓼、马先蒿争艳。不远处的山脚下,紫草科小蓝花开成海,如山间涌出的清溪奔向湖面。

几年后,随着景点和民俗风情小镇的开发,青海湖南岸已经被大片油菜花田和人工花田覆盖。这是许多游客喜闻乐见的。我对此毫无兴趣,一路上昏昏欲睡。恍惚中,在路旁水坑里瞥见惊人的花事,赶忙请同伴停车。

沿着路基往回走,水坑里的景色逐渐浮现。水面上漂浮着一片明亮的花海,成千上万朵小花齐聚在一起,光彩照人。


我站在水坑边向里张望,企图更加接近这些花朵,直到水淹没鞋面。辨认出这是水毛茛 Batrachium bungei ,是毛茛科,水毛茛属植物,在西南地区常见。单朵花约一毛钱硬币大。


花瓣5枚,先端白色,基部黄色。花瓣下方,还有五枚稍小的黄色花萼。几乎每一朵花都朝向太阳。


水面之下,扇形叶片分裂成丝,也相当别致。


青海湖旁养蜂人很多,漂浮的花海上,嗡嗡声不绝于耳。豆娘将这儿当做求偶场,成双成对的飞舞。水深处,能看到很多牦牛蹄印。凹陷内,居然窝藏着许多蝌蚪。我一挪动脚步,便四散、躲入花海之下了。

在原生态的青海湖岸上,这样的小水坑和水塘还有许多。

在另一片盛开着水毛茛的水塘边,我看到了一个黑颈鹤(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家庭。

↓↓↓ 看黑颈鹤一家的短视频 ↓↓↓

两只亲鸟在水塘边踱步,不时甩着灵活的脖子清洁理羽。两只土黄色的小鹤伸长脖子、双翅后翘,迈着小碎步,在父母之间来回奔跑。水面上,雨燕时而飞掠而过,划出镰刀状的曲线,收割着猎物;草地上,鼠兔会突然从这个洞里冒出来,连滚带跑的钻到另一个洞里…… 这些充满生趣的画面,都呈现在一个不大的小水塘。

万亩花田里又有什么呢。

作者: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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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阿芙蓉流毒天下,与断肠草无异。然其罪不在花也,列之群芳

莎士比亚《奥赛罗》第三幕,旗官伊阿古挑拨离间,暗示奥赛罗他的妻子苔丝狄蒙娜与副将凯西奥的关系不同寻常。奥赛罗听信谗言,被怀疑与妒恨迷惑心智。这时,伊阿古幸灾乐祸地说[1]

罂粟、曼陀罗,或是世上一切使人昏迷的药草,都不能使你得到昨晚你还安然享受的酣眠。 

提到罂粟,我们立刻就能想到鸦片烟和海洛因。在成为人尽皆知的毒品之前的很长一段历史中,罂粟主要用于止痛和助眠,在这方面,它与同样含有多种生物碱的曼陀罗具有相同的功效。作为著名毒品的原植物,罂粟背后有太多的故事。


一、从欧洲传入中国

早在6000年前,西部地中海地区已将罂粟作为一种油料作物来种植。这里是罂粟的原产地,当地人率先发现了罂粟在麻醉和催眠方面的功效,并将其运用于宗教仪式。罂粟的这种作用反映于古希腊神话,黑夜之神、睡眠之神、梦之神都与罂粟存在关联。例如,在罗马诗人奥维德于公元前后创作的《变形记》中,睡眠之神许普诺斯住在一个寂静幽深、光线昏暗的山谷[2]

在洞门前面,繁茂的罂粟花正在盛开;还有无数花草,到了夜晚披着露水的夜神就从草汁中提炼出睡眠,并把它的威力散布到黑夜的人间。 

英语中“催眠”(Hypnogenesis)一词的语源正是来自睡眠之神许普诺斯的名字(Hypnos)。罂粟学名 Papaver somniferum ,加种词 somniferum 的意思也是催眠。


罂粟果实

但是随后人们也发现,罂粟是一把双刃剑。公元前1世纪,古希腊的一部《药物学》记载了从罂粟果壳中获取鸦片的方法,该书特别提示说:如果过度服用这种药物,“它会给人体带来伤害(使人无精打采),会致人死亡。”[3]  

这种具有独特功效的植物从地中海地区传入阿拉伯国家,又由波斯人带到更为遥远的东方,在唐代的时候已进入中国[4]。传入中国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罂粟主要供观赏及食用,而非毒品或药品的来源。


罂粟花,图自《本草图谱》

唐代陈藏器《本草拾遗》(739)是较早记载罂粟的文献,他引用嵩阳子的话说:“罂粟花有四叶,红白色,上有浅红晕子。其囊形如髇头箭,中有细米。”[5] “罂粟”的“罂”是一种盛酒的瓦器,口小腹大,一如其圆鼓鼓的果实;果实里有籽细小如粟,其别名米囊亦取此意。五代张翊《花经》将“米囊”列入“七品三命”,这种舶来的花卉品种,其品相不俗,但在当时地位并不高。


品种多样的观赏罂粟,图自《本草图谱》

北宋以后,罂粟开始广泛栽培,并多用于庭院装饰。苏颂《本草图经》:“(罂粟)处处有之,人多莳以为饰。花有红、白二种,微腥气。” [6]明王象晋《群芳谱》:“花有大红、桃红、红紫、纯紫、纯白,一种而具数色。又有千叶、单叶,一花而具二类,艳丽可玩。”张岱《陶庵梦忆》写明末金乳生莳花弄草,门前所种“春以罂粟、虞美人为主”。到清初,陈淏子园艺著作《花镜》称罂粟花“多植数百本,则五彩杂陈,锦绣夺目。”

罂粟的嫩苗和种子可食用,这是人们种植罂粟的另一个目的。北宋初年《开宝本草》将罂粟收入“米谷”下品,别名米囊子、御米、象谷。从医书的分类以及这些名称即可看出罂粟的此种用途。


罂粟果实,图自《本草图谱》

宋代的一些诗歌多载罂粟煎汤作饮,这是一种养生疗法。苏轼《归宜兴留题竹西寺三首》其二云: 

道人劝饮鸡苏水,童子能煎莺粟汤。

暂借藤床与瓦枕,莫教辜负竹风凉。

苏辙晚年定居颍川(今河南禹州),家贫无肉,夏秋之交,蔬菜亦匮乏,当地农夫教他种植罂粟、决明两种草药,其《种药苗二首》其一写到罂粟的用处[7]

甖小如罂,粟细如粟。与麦皆种,与穄皆熟。
苗堪春菜,实比秋谷。研作牛乳,烹为佛粥。
老人气衰,饮食无几。食肉不消,食菜寡味。
柳槌石钵,煎以蜜水,便口利喉,调养肺胃。 

谢薖《煎罂粟汤二首》其一亦称赞罂粟汤的功效:

茶粒齐圜剖罂子,作汤和蜜味尤宜。

中年强饭却丹石,安用咄嗟成淖糜。

罂粟籽作汤加蜜,非寻常之饮。寇宗奭《本草衍义》载:“服石人研此水煮,加蜜作汤饮,甚宜。”《本草纲目》总结罂粟的用途说:“罂粟秋种冬生,嫩苗作蔬食甚佳。……中有白米极细,可煮粥和饭食。水研滤浆,同绿豆粉作腐食尤佳。亦可取油。”所以,明代吴幼培写《罂粟花》,不仅赞美其花朵娇艳,也夸耀其果实累累:

庭院深沉白昼长,阶前仙卉吐群芳。

含烟带雨呈娇态,傅粉凝脂逞艳妆。

种自中秋须隔岁,开于初夏伴倾阳。

更夸结子累累硕,何必污邪满稻粱。 

罂粟花,图自《本草图谱》

至于罂粟入药,明代以前的记载甚少。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其壳入药甚多,而本草不载,乃知古人不用之也。”在他之前,元代医家朱震亨已认识到罂粟壳作为药物的危险性:“今人虚劳咳嗽,多用粟壳止劫;及湿热泄痢者,用之止涩。其治病之功虽急,杀人如剑,宜深戒之。” [8]

朱震亨发现罂粟壳的副作用,但他尚不知,罂粟杀人的真正原因,是其未成熟的果实中乳白色的浆液,制干后即是鸦片。

二、 鸦片的出现

罂粟早在唐代已传入我国,但鸦片的出现则要晚上数百年。[9]目前所见最早提到“鸦片”一词的是文献是明代学者徐伯龄所著《蟫精隽》。徐伯龄生活于正统至成化年间(1436—1487),该书卷十“合甫融”条载:

海外诸国并西域产有一药,名合甫融,中国又名鸦片。状若没药而深黄,柔韧若牛胶焉。味辛大热,有毒,主兴助阳事,壮精益元气,方士房中御女之术多用之。又能治远年久痢,虚损元气者往往服不三数分,多服能发人疔肿痈疽恶疮,并一应热疾。而其性酷烈甚于硫黄、丹砂,热燥猛于苏合油、附子。自仙灵脾、琐阳、阳起石、丁香、鹿茸、龙骨、兔丝而下,功皆不及也。成化癸卯,尝令中贵出海南、闽浙、川陕、近西域诸处收买之,其价与黄金等。

 

“合甫融”是阿拉伯语Afyun的音译名,又译作阿芙蓉、亚芙蓉、哈芙蓉、阿飞勇等。鸦片则源自拉丁文 Opos 或英文 Opium,又译作阿片,如今罂粟的英文名就叫做 Opium poppy。


Opium smoker

威廉·桑德斯1867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南洋暹罗等国曾向明朝皇室进贡鸦片,时称“乌香”。[10]大概是领略过鸦片的神奇功效,例如上文提到“壮精”“助阳”,成化癸卯(1483),朝廷派太监从东南沿海以及西北边境多方收购,其价格昂贵,堪比黄金。  [11]


粟花田

Royal project Foundation

清迈,泰国

同一时期,王玺《医林证类集要》(1482)卷2“痢门”记载了鸦片的获取方法:

阿芙蓉,天方国传,专治久痢不止,及一切冷证。打沟阴水种红鹦粟花于畦上,勿令水淹头,至七八月间,于花卸后三五日,其壳即鹦粟壳。于午后壳上用大针刺开外面青皮,里面硬皮不动,或三四处。次日早,津出,用竹刀刮,收入磁器内,阴干。每用小豆大一粒,空心温水化下,忌葱蒜浆水,如热渴,以蜜水解之。小儿黄米大一粒。

“天方国”指阿拉伯国家。作者王玺曾镇守西北边境多年,利用军务之余“外考名医师家议说”写成是书,这段关于鸦片的相关记载很可能源自阿拉伯人。值得注意的是,文中所述关于鸦片的服用方法,还不是吸食,而是以温水或蜜水吞食。 


罂粟果实的汁液

By KGM007 

由于鸦片价格高昂,一般人无法享用,在明代,鸦片的食用并不普遍。《医林证类集要》问世后100年,李时珍在《本草纲目》(1578)中依然说:“阿芙蓉前代罕闻,近方有用者,云是罂粟花之津液也。”连李时珍也只是听说,而未亲眼见过鸦片的生产过程。

而此时的鸦片仍然是作为一种药用而存在。李梃《医学入门》(1575)卷2载:罂粟壳“虽有劫病之功,然暴嗽、泻者用之,杀人如剑”,而鸦片“治同上,性急,不可多用。” [12]《本草纲目》记载鸦片疗效包括“泻痢脱肛不止,能涩丈夫精气”,“俗人房中术用之”,或与粳米饭捣作“一粒金丹,云通治百病”。 [13]


平民百姓吸食鸦片

鸦片战争博物馆,东莞

数十年后,博学多闻的谢肇淛在云南为官(1618-1621)期间发现鸦片其实有大毒,其所编撰的一部地方志《滇略》卷3载:   

哈芙蓉,夷产也,以莺粟汁和草乌成之。其精者为鸦片,价埒黄金,可疗泻痢风虫诸症,尤能坚阳不泄,房中之术多用之。然亦有大毒,滇人忿争者,往往吞之即毙。

此文提到,阿芙蓉与鸦片在纯度上有区别,吞之可丧命,但仍然没有提及鸦片使人上瘾。鸦片从药品变为毒品,并真正对中国社会造成危害,是服用方式的改变——由吞食改为吸食。[14] 

吸食鸦片前的准备工作

George Lacks

Time Inc.

三、从药品到毒品

我们熟知的抽鸦片烟,即将鸦片混入烟草一同吸食的方法,源自荷兰的殖民地印度尼西亚。1624年荷兰人占领台湾后,将其传入台湾、福建等东南沿海地区,清初已流行于江南。[15] 雍正二年(1724),参与镇压台湾朱一贵起义的一位清朝官员,在治理台湾的方略中提到鸦片烟的由来,以及致命的危害: 

鸦片烟不知始自何来,煮以铜锅,烟筒如短棍,无赖恶少,群聚夜饮,遂成风俗。饮时以蜜糖诸品及鲜果十数碟佐之,诱后来者。初赴饮,不用钱,久则不能自已,倾家赴之矣。能通宵不寐,助淫欲始以为乐,后遂不可复救。一日辍饮,则面皮顿缩,唇齿齞露,脱神欲毙,复饮乃愈。然三年之后,无不死矣。闻此为狡黠岛夷诳倾唐人财命者,愚夫不悟,传入中国已十余年,厦门多有,而台湾特甚,殊可哀也。 [16]

这段文献表明,鸦片烟最初的吸食者是“无赖恶少”,主要目的是“助淫欲始以为乐”。从这里开始,鸦片渐渐露出它作为毒品的邪恶面目——药物依赖,长期服用者一旦脱离药物,将出现一系列身体和心理不适,即上文所说的“面皮顿缩,唇齿齞露,脱神欲毙”,此类症状称为戒断综合症,这是鸦片从药品转向毒品的重要标志。

吸食鸦片的人

George Lacks

Time Inc.

清政府觉察到鸦片吸食的不良影响,于雍正七年(1729)禁止贩卖鸦片烟。[17] 但鉴于鸦片具有一定的药用价值,关于鸦片的流通则并未禁止。

等到18世纪中叶,鸦片的吸食方法逐渐从与烟草混合吸食,演变为单纯的鸦片吸食。这种吸食方法产生的吗啡含量更高,因此更为刺激,致使鸦片这一毒品向更广泛的阶层和地区蔓延,由此造成的社会问题日益凸显。乾隆三十年(1765)以前,中国每年进口鸦片不超过两百箱,随着单纯吸食法的发明和流行,鸦片的进口量在1795年前后达到每年三四千箱的水平。[18] 嘉庆四年(1799年),清廷在广州颁布法令,严禁鸦片进口,以杜绝祸根。 [19]

但对于以英国为首的西方殖民者来说,鸦片交易能够带来巨额的利润,是扭转对华贸易逆差的重要手段。在利益的驱使下,官商勾结,腐败横行,鸦片走私屡禁不止。从嘉庆五年(1800)至道光十八年(1838)的39年间,英国将42.7万余箱鸦片输入中国,国内鸦片吸食者急剧上升,“上自官府搢绅,下到工商优隶,以及妇女僧道,随在吸食。” [20] 国民身心深受荼毒,社会风气严重败坏,同时白银大量外流,朝廷逐渐认识到“鸦烟流毒,乃中国三千年未有之祸”,于1839年派林则徐前往广东虎门,开展轰轰烈烈的禁烟运动。西方殖民者为保护鸦片贸易,以此为借口发动侵华战争。中国近代史的序幕由此拉开。


虎门销烟

鸦片战争博物馆,东莞

战争结束后,鸦片不仅未能禁止,反而成为合法商品予以进口,鸦片流毒从清末延续至民国。据梁实秋《鸦片》一文介绍:“北平搢绅之家没有不备鸦片待客的,客来即延之上炕(或后炕)或短榻,相对横陈,吞烟吐雾一番。”一直到抗日战争胜利之初,吸食鸦片而倾家荡产者,与鸦片战争之前并无两样,连贫苦的底层百姓也未能幸免:

抗战胜利之初,北平烟土价格是一两土抵一两黄金。多少瘾君子不惜典当衣物、家具,拆天棚卖木料,只为了填那烟斗上的无底深渊。最后的结局是家败人亡、男盗女娼!贫苦的人民也多不能免于此厄。 [21]

新中国成立后,抽鸦片烟在短时间内得到彻底遏制,鸦片泛滥已成为教科书上的历史。经世界卫生组织批准,全世界只有中国、澳大利亚、土耳其等少数国家被允许合法种植罂粟以供医药制造。但是东南亚“金三角”(泰国、缅甸、老挝三国边境)以及贫穷的阿富汗,仍然大面积种植罂粟并主要用于生产毒品,人类与鸦片类毒品的斗争远未结束。


蝴蝶与罂粟花

文森特·梵高

Van Gogh Museum, Amsterdam 

吴其濬《植物名实图考》(1848)卷27曾评价罂粟花:“近来阿芙蓉流毒天下,与断肠草无异。然其罪不在花也,列之群芳。

然而我们不可能再将罂粟作为普通的花卉来看待,也无法像古人一样将它种在院子里细细观赏,因为我国《刑法》对于非法种植罂粟是明令禁止的。如果有人说在公园里见到了罂粟,他看到的应该是虞美人。


参考文献

[1] (英)威廉·莎士比亚著,朱生豪译:《奥赛罗》,译林出版社,2018年,第62页。
[2] (罗马)奥维德著,杨周翰译:《变形记》,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第154页。
[3] 转引自[英]珍妮弗·波特;赵丽洁,刘佳译:《改变世界的七种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8年,第116-117页。
[4] 有人依据陶弘景《仙方注》将罂粟的传入时间追溯至魏晋。陶弘景《仙方注》见北宋惠洪《冷斋夜话》卷1:“李太白诗曰:昔作芙蓉花,今为断肠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陶弘景《仙方注》曰:断肠草不可食,其花美好,名芙蓉花。”因鸦片名为“阿芙蓉”,故认为此处“芙蓉花”即罂粟花。但“阿芙蓉”实为阿拉伯语Afyun之音译名,与芙蓉无关。清代屈大均《广东新语》卷27认为李白诗中断肠草为胡蔓,“花如茶花,黄而小,又名大叶茶;叶按月数多寡,一叶入口,血溃百窍,肠断而死”,此即马钱科钩吻,花冠黄色,漏斗状,全株有大毒。
[5] 转引自《本草纲目·谷部》卷23“罂子粟”。
[6] 转引自《本草纲目·谷部》卷23“罂子粟”。
[7](宋)苏辙著:《栾城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下册,第1519-1520页。其序云:“予闲居颍川,家贫不能办肉。每夏秋之交,菘芥未成,则槃中索然。或教予种罂粟、决明以补其匮。寓颍川诸家多未知此,故作种药苗二诗以告之。皆四章,章八句。”
[8] 转引自《本草纲目·谷部》卷23“罂子粟”。
[9] 有学者认为鸦片在元代已传入我国,其依据是《回回药方》中载有“阿肥荣”、“阿夫荣”(Afyun音译名),但关于《回回药方》的成书年代尚无定论,包括元末、元末明初、万历四十七年(1619)、万历二十一年至四十四年(1593—1616)四种说法。见王锦,王兴伊:《<回回药方>研究进展》,《回族研究》,2013年第4期,第8页。另说忽必烈征战印度时,曾将鸦片作为战利品带回国。此种说法并无文献依据。
[10] (清)俞正燮:《癸巳类稿》卷14“鸦片烟事述”。
[11] 关于明神宗晚年曾长期服用鸦片的说法颇为流行,其依据是考古人员在定陵万历皇帝的头骨中发现吗啡。但学界并无相关考古报告,恐为谣传。见龚缨晏著:《鸦片的传播与对华鸦片贸易》,东方出版社,1999年,第80页。
[12](明)李梃著;金嫣莉等校注:《医学入门》,中国中医药出版社,1995年,第164页。
[13] 转引自《本草纲目·谷部》卷23“阿芙蓉”。
[14]王宏斌. 鸦片史事考三则[J]. 近代史研究, 1993(05):232-238.
[15] 吴志斌、王宏斌:《中国鸦片源流考》,《河南大学学报》,1995年第5期,第32页。
[16] (清)蓝鼎元:《鹿洲初集》卷2,《与吴观察论治台湾事宜书》。
[17] 该禁令规定,对于贩鸦片烟者按照“收买违禁货物例,杖一百,枷号一月;再犯,发近边充军”;对于“私开鸦片烟馆,引诱良家者”,按照“邪教惑众律,拟绞监候”;对于失职的地方官员及海关人员,均“严加议处”,惩罚不可谓不严。
[18] 王宏斌:《鸦片史事考三则》,《近代史研究》,1993年,第5期,第236页。
[19] 该法令指出:“吸食鸦片者,初只限于流氓与下流之辈,彼等常聚而吸用此项物品,及后蔓延于仕宦之家,尊长及其后辈,并波及生员以至官吏,其中多人迷惑于此,以至成瘾。……以前吸食鸦片流毒,初只限于福建与广东两省,渐而遍及全国各省,各地买卖及吸食此物者之多,甚至超过原来两省。是以外国人用此种无用之粪土,从我国取去莫大利益,但国人则盲目自投罗网,自甘毁灭,甚至死而不知悔,可悲可厌已甚。”见(美)马士著;中国海关史研究中心组译,区宗华译:《东印度公司对华贸易编年史(1635-1834年)》,第一、二卷,中山大学出版社,1991年,第654—655页。按,该法令之中文原稿本尚未发现。
[20] 道光十八年(1938),鸿胪寺卿黄爵滋上书朝廷,力陈鸦片之祸害,见《清史稿》卷190《列传》第165。
[21] 梁实秋著:《梁实秋散文集》,时代文艺出版社,2015年,第2卷,第111-115页。

作者简介:江汉汤汤,企业职员 / 中国美术馆志愿者讲解员 / 自由撰稿人,个人公众号“古典植物园”,现居北京。

图文编辑: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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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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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杭州的山林下开着杜若

8月,杭州的山林下开着杜若。灵隐古刹对面的飞来峰上、竹林深深的云栖幽径边、湖中孤山上的西泠印社旁,都能见到杜若。杭州植物园也种了许多。

杜若挺立的花茎能有一人高,其上白色小花层层绽放。花朵虽小,但在它偏爱的林下荫暗环境中很是显眼。


花茎下,竹叶似的叶子轮生,南方夏季的潮气沉到叶片上,显得光泽、温润。林下的杜若看起来清冷极了,与同期盛开,妖艳如血的石蒜截然不同。

如今的杜若 Pollia japonica,为鸭跖草科、杜若属植物。盛开时的杜若小花大致是个三角形,有六枚花被,六枚雄蕊,能够分辨出些鸭跖草科的家族特征。


花被白色、薄、透,谢的很快。花后,先是转变成珍珠似的幼果,再染上蓝莓似的蓝紫色。

花茎上的果实排列整齐,似豪华的灯台。与果实的圆润外表不大相符,其内的种子有棱有角。


杜若之名听起来、念起来颇有古韵。这个名字在两千多年前的楚辞中就有出现。

屈原在《九歌·湘夫人》中写道:“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褋兮远者。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大意为:我在沙洲里采来杜若,想把它送给远方的恋人,只是一下子碰不到她呀…… 先不去想了罢!

又在《九歌·湘君》中写道:“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在《九歌·山鬼》中写道:“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之所以前文说“如今的杜若”为鸭跖草科植物,是因为杜若之名曾经属于别的植物。

可以发现,《湘夫人》、《湘君》中的杜若生长在沙洲上,是一种水边的香草。人们采来杜若,希望能赠予珍视的人。“山中人兮芳杜若”则是将人比作纯洁的杜若香草,并非说杜若长在山里。

这与如今偏爱山林环境的鸭跖草科杜若绝不相同。鸭跖草科杜若也并无特别的香气。


杜若之名的所属发生了变化,这一变化可能发生在明朝。据资料,杜若作为中药材曾在明朝的时候失传。杜若在明代以前的本草著作均有记载,但到清代则不再收录。[1] 

古诗文也反映了杜若的变化。明代以后,诸如“水阔蛟龙出,山深杜若开。”、”杜若山中佩,梅花陇畔枝。”的诗句开始多了起来。杜若离开河畔、沙洲,开始与深山联系到一起。

↑《本草图谱》中描绘的姜科“杜若”

那么,屈原时代的杜若会是哪种植物呢?

北宋博物学家沈括在他的《梦溪笔谈》中指出杜若为高良姜。而成书于1844年的《本草图谱》中,杜若词条下同时也描绘了一种姜科植物。


《本草图谱》中描绘的鸭跖草科杜若

屈原笔下的杜若会是一种“姜”吗?或许我们已经无法得知。杜若从古时岸芷汀兰的形象,转变到如今的幽林美人。觉得挺搭。

[1]王宁. 杜若的本草考证[J]. 中药材, 1995(10):529-531.


作者: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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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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垫状点地梅(Androsace tapete),是适应高山环境的佼佼者。

前段时间去了可可西里。要到达可可西里,得从青海格尔木出发,翻越昆仑山口。


昆仑山垭口海拔近4800米,七月中旬,山口的植被才初显绿色。虽然此时无风,但翻滚的阴云,散乱的经幡,以及大地上犹如被耙子耙过般的纹路,仍在替狂烈的高原山风宣誓着主权。


没有树木胆敢在此生长,没有植物敢把头冒的太高。除了风大,气温低、辐射强、土壤贫瘠等因素也制约着植物的生长。在这里,植物们需要特别的生存策略。


↑垫状点地梅

垫状点地梅(Androsace tapete),是适应高山环境的佼佼者。


若只看花,它与北京春日草坪上的点地梅极为相似——毕竟都是报春花科、点地梅属植物。其它部分差别可就大了。


↑致密的叶丛,以及填充在叶丛间的绒毛


正如其名,垫状点地梅的植株,是平摊在地表的一块垫子。垫子表面由无数致密的莲座状叶丛拼合在一起,之间还有绒毛填充,密不透风。单看外表,很难想象这是一种植物,更像海里的珊瑚和海绵。


果用手去拍一拍,垫子的触感并不柔软,而是如冻土一般的坚实。


↑垫状点地梅内部

碰巧一旁有破损的垫状点地梅,可以看到叶丛下面是往年的枯枝,紧紧填充在内。枯叶间枝条蔓延。这样的一大块垫子,原来只是一株植株。


时值花期,乌青色的叶丛转绿。接着,密密麻麻的小花竟从中爆出来,变成了一块缀花毯。同点地梅一样,垫状点地梅的花朵也会变色。初开的花朵喉部为黄色,花期末则变为红色。它的花期相对短暂,前后仅约半个月。


↑两团垫子,边缘一圈色浅的是当年新叶


与短暂花期相反的是点状点地梅缓慢的生长速度,一块垫子每年仅能扩大几个毫米。


如同垫状点地梅一样,把自己蜷缩成垫状的植物还有很多,世界范围内有数百种,如藓状雪灵芝等。这些植物被统称为垫状植物。


长成这样有很多原因。从外表上看,垫状植物低矮的身形和致密的枝叶能够有效的抗风御寒,并且能够稳固土壤。


而其内部致密堆积的枯枝败叶和外表面一起,构成了高原独特的小环境。如果用手分别去触摸垫状植物和一旁的土壤,能明显感受到温度差异——垫状植物往往是更热的。除了温度,垫状植物内部和周边的湿度、微生物系统也有别于外界。


↑垫状植物上长了一株雪兔子 

垫状植物独特构造创造的小环境,为其自身和其它物种的生存提供了更有利的条件。所以在垫状植物上面或者周边,经常能够看到其它植物茁壮生长。


因此,可以称垫状植物为高山的“生态工程师”。

作者: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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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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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暑假。国槐细碎的落花跌进车窗,落到窗边人的头发上;栾树青黄的小泡落在自行车道,被骑车人咔嚓碾碎;紫薇正在盛开,真像一树烟花呀。

上下班不喜欢坐地铁,一般都是坐公交。一个原因是公交基本有座,另一个原因是能看到地面上的景物。城市路边的景物称不上什么好景色。一般来说,唯有初次经过时的新鲜感能让它们成为风景。


但如果同一条路走过许多次,会发现时间和四季的魔力,时不时给熟悉、平淡、厌倦的路边景物注入新鲜感。


↑路边的国槐

盛夏,暑假。国槐细碎的落花跌进车窗,落到窗边人的头发上;栾树青黄的小泡落在自行车道,被骑车人咔嚓碾碎;紫薇正在盛开,真像一树烟花呀。


↑路边的栾树

紫薇 Lagerstroemia indica ,千屈菜科紫薇属植物。紫薇和千屈菜,都是听起来比较柔弱的名字。紫薇树的枝条确实也纤细。这些枝条成了最敏感的气流探测器,在最闷热的夏日也会不时颤动。车流一过,更是花枝乱颤。如果用手去轻抚紫薇树光滑的主干,也能让紫薇树晃动起来。


因为这一有动静就颤的特性,人们便戏称紫薇树怕痒,给它一个“痒痒树”的别名。


↑路边的紫薇


虽然看起来纤弱,但其实紫薇树的适应性、耐性很强,南北均可种植,还能在最酷热的时节盛放。《花镜》中描写到:紫薇,一名“百日红”…… 六月始花,其蕊开谢相连续,可至九月,约有百日之红。  


紫薇花色多为鲜艳的紫红、粉红色,近年来,园林里还会种植大红色的“ 火球红”和“美国红紫薇”。也有清淡的白色,称作“银薇”。

从六月到九月,紫薇圆锥花序上旧花才败,新花又开,花期不断。杨万里也作诗赞誉:“谁道花无红十日,紫薇长放半年花。”

再来看看紫薇的单花。花型特别,半球形的花萼筒上,六枚花瓣和几十枚花蕊插在上头。花瓣像蒲扇,但是扇面褶皱缩成了一团。

如上文所说,紫薇单花花期较短,但整体花期长,因此常常能看到树上繁花似锦,树下也落花满地的景象。


虽然近百日的悠长花期无比美好,但纵使天天路过,我又会看它几天、几眼呢?或许等到时间和四季将树上的花朵抖落殆尽,我才会再次像今天这样的去看它、拍它。

↑冬季的紫薇

冬季,出于养护需求,往往需要把主干以外的小枝全都剪去,紫薇树就变成了这副光杆的模样。这可不是有谁在搞破坏。经过一番修剪,紫薇才能更好的越冬,并在第二年夏天盛开。

作者:蒋某人

图片: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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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3日
发表者 minic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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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上刻蓬蘽的视频教程,看完你也可以试试哦~

作者简介:草酱,职业橡皮章手作人,植物插画师,擅长植物与手作的跨界创作。

 

好久不见,这里是草酱。
七月一到,去山上少了。得空整理之前的照片,发现五月真的吃了好多蓬蘽(lěi)。

蓬蘽的果实
也画了好多蓬蘽,还把蓬蘽刻了下来。文章末有刻蓬蘽橡皮章的视频,看完你也可以试试哦~
用蓬蘽图章做的壁挂
因此,必须写篇文章,纪念那个好吃好玩的春天。

蓬蘽的花朵

时间倒回到四月,在西溪湿地,看到蓬蘽花朵初开,白而温柔,像月亮。 

我们去的那天,刚好刚好天朗气清。下午三四点,阳光像美酒般流光溢彩,带着春天特有的轻巧和虚无,一切犹如梦中。

已是盛花期,有些花瓣掉了,仅剩下一圈精致的花丝。

蓬蘽的幼果
有的结出了密实的小果子。

野豌豆的花朵 

野豌豆和野蔷薇也开着,柔嫩的色彩让人心里愉快得很。
五月初,我刚好在浙江绍兴一个村子待着。当地蓬蘽果实已经累累,长得连石头缝里都是,太多了。,吃不完的。

各种悬钩子,其中最大的那颗就是蓬蘽
蓬蘽是浙江很常见的一种野果,果实酸甜可口。在我吃过的一众悬钩子属野果中,蓬蘽的口味相当出色。当年鲁迅吃的“覆盆子”也很可能就是蓬蘽,毕竟常见嘛。
  
掌叶覆盆子
此时村子里还有另一种悬钩子也正成熟。长在半山腰,叶掌状五裂,果实和蓬蘽差不多大,但是酸涩一点,叫做掌叶覆盆子 Rubus chingii 

村民们采收的掌叶覆盆子
在当地,蓬蘽太多,大家都不稀罕。但是掌叶覆盆子是被好生“圈养”在山坡的,这是为什么呢?进了村民大嫂家,我明白了——原来这边每年都会有药材商来收购烘干的掌叶覆盆子果实,它们就是中药里常用的“覆盆子”。掌叶覆盆子的果实在青涩紧实时即采收。红了之后采收烘干,药材商就不要了,故图中左边那些,被专门挑了出来。
五月的山里还很冷,我们借着烘覆盆子的火暖手,嗑着大嫂给的瓜子,舒适惬意。

蓬蘽图章
回来后,我把画的很多蓬蘽手稿,刻成了大大小小的图章。

那个春天的图章
还有美丽的黄花酢浆草,绿绿的地衣,被小朋友叫做火车虫的马陆——我想把春天的田野留下来。

壁挂
印章刻好之后,想到家里还有之前捡的树枝,于是做个壁挂吧。

↑↑↑点这里观看刻蓬蘽的视频↑↑↑

喏,刻蓬蘽的视频在这里,感兴趣的话你也可以试试哦~

以上,夏安。

作者:草酱

图片&视频:草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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